1573年春

倫敦阿爾德蓋特聖博托夫教區外

我終於獲得了勝利,我終於在伊麗莎白的怨恨和她的妒忌心中活了下來,一切都結束得那麼簡單漂亮。

我曾見她拋下我摯愛的姐姐,讓她在瘟疫中等死,之後又讓她絕望地死去。我曾見她讓我那還是嬰兒的侄子處在患病的危險中,並對他視而不見。我曾見她處死了自己的表親托馬斯·霍華德,並監禁了身為女王的表侄女——誰會想到有人能把蘇格蘭女王和法國王室的親屬關進牢裡?可我就見識了伊麗莎白如此行徑。我也最終見識到她對我的惡意有如強弩之末,我雖然沒有為此努力,可也不曾真正放棄,最終投降的是伊麗莎白。她終於放了我。

起先,她讓我和我住在博默納的繼父阿德里安·斯托克斯在一起,所以我回到了家族所在的房子裡,不過隨後她似乎也疲於對我的常年迫害,選擇了給我自由,答應恢復我的生活費。對她而言,逮捕我已經不再有意義,所以還不如放了我。雖說我曾經對她也沒有威脅,但至少她現在終於認清了這點。這不過是王室成員的胡思亂想罷了。

但我並不在意這些,因為我既沒有呼籲正義降臨,也沒有抱怨她本來可以在七年前就把我放走,更永遠不必把我摯愛的丈夫關起來。伊麗莎白本來也可以放走凱瑟琳,她也不必死去。我知道我們讓伊麗莎白產生了恐懼和那些蠢念頭,不過我也沒有過多抱怨。她給了我一筆津貼,還給了我自由。現在我可以自己一個人獨立生活了,於是我與自己的繼父、他的新妻子以及可愛的孩子們吻別,給自己買了一套房子,搖身一變,成了倫敦的居民,和格雷斯漢姆夫人一樣驕傲自由,但遠比她快樂。

倫敦在春天甚是漂亮,那是一年中最美的時節。緊貼城牆的村莊覆蓋著皚皚白雪,黃色的水仙在風中搖曳。諾茲先生現在年事已高,他知道我們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家,便整天坐在一張高背椅子的紅色天鵝絨坐墊上,我把那張椅子擺在大廳裡,這樣他就能看著所有進出我房間的來客,就像是一名小小的守門中尉。我給他訂做了一根厚厚的雕花皮帶,還有一件都鐸家族的綠色外套,以此來紀念女王的守門中尉,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

我一如向自己丈夫許諾過的那樣,負責照料他的孩子們。他的女兒簡·梅里克經常來拜訪我,請求我成為她女兒的教母,還用瑪麗來為自己的女兒命名。除她之外還有其他訪客,比如昔日宮廷中的朋友,婚禮上的女儐相,首席內廷女官布蘭琪·帕裡也時不時地過來與我暢談舊日往事。如果我想要回去侍奉伊麗莎白,我知道布蘭琪會為我說話,想到自己會考慮到這件事,我也不由得沾沾自喜起來。最適合我的地方還是宮裡,但我太討厭伊麗莎白,所以比起回去宮中,或許我更願意自我流放,可究竟如何呢?我還不確定,但總要做出選擇,畢竟現在的我有了選擇的自由。

拜訪我的人還不止這些,比如我的繼祖母和她的孩子只要來倫敦就會來見我,我經常和他們吃飯,留他們在這兒過夜。我的姐夫奈德會給我寫信,並在信中提到我的侄兒,我會在夏天去漢沃斯見見他們。小的那個孩子叫做托馬斯,他和我的簡姐姐一樣愛鑽研學問,也像自己的父親那樣有著詩人氣質。傳教士們也會過來教我並且給我講述新的神學知識,他們說,伊麗莎白那半新教半天主教的教堂在經過改革和純化後會走得更遠,並且還向我推薦了一些書,我把這些書也寄給了托馬斯一份。我買了新出版的書,並聽了幾場佈道,讓我自己在這些翻來覆去的辯論中一直緊隨時代的腳步。

對我們家族來說,貝絲阿姨就是那個有福同享,有難卻未必能同當的朋友,當她訪問倫敦的時候也會來見見我。她與自己的丈夫離婚了,也分割了家產(對貝絲阿姨來說,這要比丈夫去世的情況糟不少)。她甚少提起這些事,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口中貴為伯爵大人的丈夫在接待、娛樂並且保證自己那位貴客的安全等事上花了大把的銀子,因為伊麗莎白既沒有下令讓那個人滿載榮譽地回到蘇格蘭,也沒有讓她充滿恥辱地回到法國,所以這事最後反倒把他的積蓄給掏空了。與他離婚後,貝絲阿姨終於得以讓自己不再面對這場全英格蘭最了不起的婚變,也不用再看著自己的丈夫移情別戀了,雖然她的希望、野心和愛都化成一場空,但離婚後伊麗莎白也沒法再借此嘲笑她了;或許現在最讓她傷心的就是自己沒法再拿回失去的財產了吧。

她滿懷感情地談論她的孩子們,還有她那宏偉的家庭建設計劃。現在她已經還清了伯爵的債務,也為自己在舊宅子,也就是哈德威克莊園邊上造一幢新宅子存夠了錢,現在就差找到另一位王室成員來結婚了。她的伯爵或許辜負了她,但她的野心卻永遠不會磨滅。只有上帝知道誰會被她選中,給她那可憐的女兒做丈夫。

「你覺得查爾斯·斯圖亞特適不適合當我女兒伊麗莎白的丈夫?」她問我,「因為他的家族和女王聯姻,所以也成了王室成員,他自己也是現今蘇格蘭國王的叔叔。」

我看著她,她的想法讓我著實一驚。「你覺得這樣的聯姻會得到伊麗莎白的准許嗎?」

她輕籲一口氣,那樣子就像在吹滅一根蠟燭,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這麼做卻把我嚇住了。「噢,那或許這樣不行吧,」她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給這裡的大廚付了多少錢?倫敦的傭人應該沒有貴得那麼嚇人吧?」

我讓她自己轉移了話題,也讓自己忘記她說過了那些話。我的貝絲阿姨在自己的家徽上加上了躍起的獅子之後,倒是很能體現她的特色。沒人知道她和自己的家族最終會如何。

在她離開之前,我帶她看了看我這幢小房子,從閣樓上僕人的臥室開始,一直到樓下我的臥室和會客室。她對我的藏書讚不絕口,對我的四柱大床也是摸了又摸。「一切都很不錯。」她用一種白手起家的女人與另一位失而復得的女人談話的語氣說道。

我又帶著她看了大廳,還有碗櫥中的銀具。我的桌子可以讓足足二十人同時用銀器進餐,下面的大廳更是能坐下一百人。有時我會舉辦盛大的晚宴,邀請自己想請的任何人過來。在我們參觀我現在所擁有的財富時,諾茲先生就在一邊靜靜地看著我們。我帶她穿過廚房,給她看火中的肉叉,炭火正在烤制碟中的醬汁,烤麵包的爐子,還有裡面的儲物間,屠宰間,甜品間,乳製品間,酒窖和食品儲藏室。

「這幢房子很不錯。」她說,似乎覺得像我這樣身形矮小的人只需要那種給娃娃住的房子般大小就夠了。

「沒錯,」我說,「我等了很久才有這一天。」

在房子後面還有個馬廄,我沒有領她看,不過當我想騎騎馬的時候就會上馬騎上一圈,想騎多遠就騎多遠。再也沒人會告訴我我只能走著穿過大門,或者只能透過小小的方形玻璃窗看著天空。我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凱瑟琳,想起她的甜美和她臨終前的病痛,她對自己丈夫恆久的愛,以及為他和自己兒子所捍衛權利的勇氣。我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丈夫托馬斯·凱耶斯,想到他們把他關在狹小的籠子裡,就和布拉德蓋特熊苑裡的熊一樣,那頭龐大而又美麗的野獸被殘忍的獄卒死死地束縛住了。我想起一生中本來可以輕易選擇沉默寡言的簡,卻決意為上帝發聲。我想她一定選擇了屬於自己的命運,就像我一樣。

我很高興自己沒有像簡一樣選擇殉教,也沒有像凱瑟琳一樣心碎。愛上托馬斯是一件令我幸福的事,我也知道自己會一直愛著他。我雖然對伊麗莎白多有違逆且從未感到後悔,但我還是很高興她沒有毀了我。我生來矮小,人生短暫,現在的一切對我而言已經很輝煌了。

我撫平自己黑色的長裙,因為我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富家寡婦,所以總是選擇穿著一身黑裙。我依然記得人們對我說,蘇格蘭的瑪麗女王在自己的婚禮上也穿著一襲黑裙,上面有著銀線和金線的刺繡,我聽了以後心想,這才是一名時髦的寡婦該有的樣子!這才是一名女王該有的氣度!我在黑色的錦緞下穿的是一件猩紅色的襯裙,當我穿著這身衣服在我的宅邸外面散步或者走到街上去時,它就會顯露出燦爛耀眼的顏色。紅色是反抗的顏色,是生命的顏色,也是愛的顏色,所以它也是屬於我的顏色。我會一直這麼穿著,直到我有一天去世為止。不論我什麼時候離開這個世界,只要那個可憐的、從未體會過愛的伊麗莎白還坐在王位上,那她至少會為我舉辦一場盛大的葬禮,一場配得上我末代都鐸公主身份的葬禮。

·全書完·

查爾斯是蘇格蘭國王詹姆斯五世同母異父的妹妹瑪格麗特·道葛拉斯的小兒子。故事此時的蘇格蘭國王為1567年繼位的詹姆斯六世,是瑪麗女王和查爾斯的哥哥亨利所生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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