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8年春

格林威治宮

凱瑟琳的新任看守歐文·霍普頓爵士寫信給威廉·塞西爾,求他從倫敦派一位醫生去埃塞克斯。我的姐姐因為長期絕食,日漸虛弱,如今終於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我們已經派西蒙德斯醫生來照看夫人了」,塞西爾用外交常用的語氣寫道,他沒有說是誰出錢請這位全倫敦最好的醫生去照看我的姐姐的。不過這不是他第一次為凱瑟琳看病,他對她的病情並不樂觀。我們應當為她的靈魂祈禱。

「我得去見她,」我對自己的繼祖母說,「你一定要寫信給塞西爾,請求她同意我陪伴在她身邊。他不會拒絕這個要求的,因為他清楚凱瑟琳絕不能孤身一人死去,我必須過去。」

她的臉色蒼白,焦慮不安。「我知道,我知道。我會給他寫信的,你也可以自己寫一封,然後現在就寄出去。」

「我沒有經過同意也可以動身嗎?現在就能出發了?」

她合上雙手,說道:「我們不敢這麼做,如果女王聽說我讓你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擅自離開房子,那他們就會把你從我身邊帶走,那時誰也不知道你會被帶到哪裡去。」

「她快不行了!」我直截了當地說,「難道我還沒有權利去和自己將死的姐姐道別嗎?她是我最後一位家人啊!」

她抽出一張紙遞給我:「快寫信吧。」她簡短地結束這段談話。「等他們允許了,我們立刻就出發。」

我們終究沒有獲得准許,威廉·塞西爾的辦公室給我們寄來了一沓紙,他在最上面認真地用手寫了一張便條。「恐怕你們立刻出發也太晚了,凱瑟琳夫人已經去世了。」

我看向自己的繼祖母,因為我不能相信這個事實會以如此簡潔的方式告知我們。沒有一個表示同情的詞,也沒有一個詞能看出這位年輕的女士去世所引發的悲劇。她只有二十七歲,是我的姐姐,是我漂亮,風趣,可愛,又有著王家血統的姐姐啊!

繼祖母解開捆著那沓紙的絲帶,對我說:「這是她離世前幾小時的記錄,願上帝保佑這個漂亮的孩子吧。要不要我為你讀一讀這些紙上寫的東西?」

我爬上她房間裡窗邊的椅子上。「請讀給我聽聽吧。」我沉悶地說,心裡在想,我不能哭,隨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此生都活在斷頭臺的陰影之下。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中有誰能夠在都鐸家族的統治中活下來。我的繼祖母把紙張放在膝蓋上理平,然後清了清喉嚨。「上面說,她在家族成員寫信給她、求她為生活而戰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去世了。她離世時並非孤身一人,霍普頓夫人陪伴在她身邊,說她蒙受著上帝的恩寵,肯定會活下去。不過她說這並非是上帝的旨意,她應當活得更長一點,應該實現的是上帝而非她的願望。」

她瞥了一眼,想看我是否能忍受得了這一切。我知道雖然自己看上去外表很平靜,但內心無比絕望。

「在今晨早些時候,天空剛剛泛白,她就叫來了歐文·霍普頓爵士,讓他為自己捎帶一些訊息。她乞求女王能夠原諒她未獲同意便私自結婚,她在訊息中寫道:請善待我的孩子們,勿將我的錯怪罪於他們。」繼祖母讀到這兒又看了看我。我點頭示意她繼續讀下去。

「她讓女王對自己的丈夫赫特福德領主好些,她寫道:我知道自己的死對他來說是個沉痛的訊息。她請求女王給他自由,並將她的訂婚戒指交還到他手中,那枚戒指上有著一顆小小的鑽石,另有一枚由五個環組成的婚戒。」

「我記得它,」我打斷了繼祖母的話,「她之前給我看過。她一直把這枚戒指帶在身邊。」

「她把這枚戒指還給了奈德,還給了他一枚表達哀悼的戒指。」繼祖母聲音哽咽了,「可憐的孩子,可憐的乖孩子啊,這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就像我對他是一位真正忠誠的妻子那般,他也會成為備受我們孩子喜愛的真正的父親——她一直在為他祈禱。據說她在好幾個月前就把自己的紀念戒指和她的畫像一併交到了他手上,她肯定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能用這種方法讓他將自己銘記於心。」

我在椅子上蜷成一團,把臉貼在膝蓋上,雙手捂住眼睛,就像一個受傷的孩子。我差點就要用自己的雙手塞住耳朵,這樣就不必聽見我姐姐最後對我關愛的話語。我感覺自己陷入了深深的失落中,在這樣的情緒裡不斷沉淪。「她寫了什麼?」我問,「那枚戒指上刻了什麼?」

「我與你同在。」

「只有這些嗎?」我問。悲傷如同海洋淹沒過我的頭頂,我現在肯定沉溺在悲傷之海的海床了吧。

「上面還說他們為她敲響鐘聲,村民們祈禱她能康復。」

「她有沒有對我說什麼?」

「她說,再見了,我的妹妹。」

這幾個字最先由簡對凱瑟琳說過,現在輪到凱瑟琳對我說。但我卻已經沒有人可以送出這句祝福了。如今凱瑟琳離開了這世界,我唯一的姐姐也離世了,我徹底成了孤兒。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願耶穌接納我的靈魂,再用手輕輕抹上雙眼,離開我們。」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這一切。」我輕聲說,把自己推到座位邊上,跳了下來,「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繼祖母握住我的手,但卻沒有把我抱在她懷裡。她知道我的悲痛太深,那些簡單的安慰根本無法觸及到分毫。「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她告訴我。

伊麗莎白女王自然給我姐姐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她究竟對葬禮,特別是家人的葬禮有多喜愛?凱瑟琳被葬在約克斯福德的村鎮教堂裡,那裡遠離她的故鄉,遠離她母親的安息之所,也遠離她丈夫的家族教堂;但伊麗莎白命令宮中所有人為她哀悼,試圖將自己虛偽的面容掩蓋成悲痛的樣子。七十七名專職哀悼的成員來到宮中,同行的還有一名專職掌管紋章的官員和宮中的僕人們;凱瑟琳的紋章繡在橫幅、三角旗和旒旗上,掛在教堂裡。所有用以讚揚都鐸家族公主的東西都為她準備好了。凱瑟琳的葬禮成了對她的讚美和褒獎,而她慘遭迫害的一生,卻被人無情遺忘。

伊麗莎白不讓我參加葬禮,她當然不會讓我去了。只有當自己的繼承人比她先去世時,她才會對他們表達愛意,而她最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一點就是,如果凱瑟琳是都鐸家族的公主,那她的妹妹自然也是,而且還是都鐸家族最後一支血脈。她最不希望的就是擁有一名活著的表外甥女,特別是她在大張旗鼓為另一名哀悼的時候更是如此。我的繼祖母得以在凱瑟琳去世後向她道別,但卻不能在活著的時候如此做。她回來時心情沉重地對我說,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是她人生的一齣悲劇。

我沉浸在葬禮的悲痛中,在房間裡閉門不出。失去姐姐帶來的痛苦和對女王的恨意讓我難以呼吸,更是難以進食,家裡人只得說服我至少每天吃一頓。我想,如果我既無法對自己的姐姐道別,也無法照顧她的孩子,那還不如死了好。我不能和丈夫團聚,也不能陪伴她的孩子,伊麗莎白讓我和她自己一樣孤獨,成為了家族唯一的孩子和像她一樣的孤兒。她個子比我大,心胸怎麼遠比我小?她一直把自己困在母親去世的時候,那時沒人知道她是誰。我或許個子有些矮小,但我絕非像她一樣甜美而又致命。

要不是我的繼祖母敲門,我想自己會一直臥床不起。她說:「我們有個訪客。你難道不想來我的會客室看看是誰過來看你了嗎?」

「誰?」我悶悶不樂地問,躺在枕頭上的身子動都沒動。

她把腦袋靠在門上,帶著淺淺的微笑,我在這個月來第一次看見她露出笑意。「凱瑟琳的看守歐文·霍普頓爵士過來看你了,他把你姐姐的二兒子托馬斯·西摩爾帶去漢沃斯,和他哥哥以及奶奶團聚,也把她的婚戒和信帶給了奈德·西摩爾,現在他來看你了。」

我把被子一甩,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我的女僕跟在我祖母身後進了房間,手裡還抱著我的小長裙、袖套和兜帽。「讓他等等,我馬上就來。」我說。

祖母看著我急匆匆地穿好衣服,跟著她走到會客室裡,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個子高大但卻面露疲態的男人,他的手裡抓著斗篷,另一隻手裡拿著酒杯。在靠近大門的地板上放著一隻盒子還有一個高高的籠子,外層被罩住了。他看見我進來時便放下手中的酒和斗篷,把手放在自己胸口,跪下身來。

「瑪麗夫人,」他說,「我很榮幸見到你。」

他跪在地上,似乎我是個女王一般。「請起身。」

「我對自己帶來的訊息感到很抱歉。」他邊說邊站起身,但卻一直彎著腰,讓自己能夠看著我的臉。「你的姐姐剛來我的住處,便使得寒舍蓬蓽生輝,我對她敬愛有加。我的妻子和我都對她的死感到悲痛不已。我們會為她做任何事,什麼都可以。」

我意識到自己應該拋棄自己的悲痛向他詢問一些事。一名公主去世和普通人去世的意義完全不同。「我理解您的心情,」我說,「但我也知道不論你們做些什麼都不能解救她。」

「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說,「我們確保她能按時進餐。雖然她沒有胃口,我們也無力為她提供珍饈,但也盡力讓自己的廚房為她提供佳餚。」

想到伊麗莎白吝嗇的以牙還牙的行為,我不免咬牙切齒,但我仍然對他竭力露出微笑。「我相信她在你這裡找到了最佳的歸宿,」我說,「如果我之後還能夠過上快樂的日子,那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曾經對我姐姐的好。」

他搖了搖頭。「不,我做這一切不求回報,」他說,「我過來不是為了向你們索求感謝。世人明白她是位了不起的夫人,能夠接待她是我的榮幸。」

想到凱瑟琳去世後卻一點點變得更加偉大,我差點就要笑出聲來。這世上只有她才會和我分享笑話。聽到這句話,我只能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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