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8年春

「我給你帶了些東西,」他說,「她的丈夫赫特福德伯爵說,我應該給你帶些屬於她的書,一本《聖經》還有一些文法書。他說這本義大利文法書應該給你,它本是由作者親自題辭,送給你的大姐簡·格雷的。」

「謝謝你。」我說。

「我還給你帶了這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看見繼祖母盯著房間後面的籠子看著。

「千萬別是那隻猴子!」她說。

雖然在這個場合下並不適宜,但卻是我這周第一次感覺自己可以笑出聲來。所有人都牢記我姐姐的悲劇,我卻將她傻乎乎的行為和她擁有的魅力記在心裡。處死她的人可以用這種方法紀念她,帶著一箱書,還有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寵物,這是年輕的姑娘常有的東西,混合著對遠大目標的熱情和幽默的念頭。

「你給我帶來的是什麼?」

「正是那隻猴子。」他說,悄悄地瞥了我的繼祖母一眼,她還正在悄悄地說:「絕對不是!」

「我們真的沒法養它,薩默賽特公爵夫人也不願把它留在漢沃斯。」

「那我也不願意把它留在這裡!」繼祖母堅持自己的意見。

他把遮擋籠子的布給拿掉,裡面正是諾茲先生,他一如既往地哭喪著臉,坐在籠子的角落裡,就像一尊異教的小神像,卻被我們冷冰冰的歡迎嚇得瑟瑟發抖。我發誓當他看到我的時候立刻就認出了我是誰,然後滿懷希望地爬到籠子的門前,用他三根黑色的手指做了個手勢,像是要讓我幫他開啟籠子。

「你看,他認識你。他的女主人去世後他就一直不想出來。」歐文爵士鼓動著我,「就像一個基督徒那樣為她哀悼。」

「你這是在胡說八道。」繼祖母坐在豪華的椅子上說,但她也沒有阻止我把猴子的籠門開啟。諾茲先生從籠子裡出來,跳到了我的手臂上,我想他變得更老了,也變得更加憂傷了吧。

「您願意讓我照料他嗎?」我轉身問我的繼祖母。

「你這個長不大的小姑娘!」她說,似乎簡、凱瑟琳和我對她來說都還是小姑娘,在向長輩祈求飼養不合適的寵物。

「求你了!」我說,腦海中想起了凱瑟琳的聲音,「求你了,他不會惹麻煩的,我發誓。」我想起了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們在簡的房間裡,凱瑟琳求著簡不要讓他把諾茲先生放到門外去,還在他身上有沒有蝨子這件事上撒了謊。

「好吧,那就留著他,」繼祖母寬容地說,「不過他不準扯東西,或者在房間裡搗亂。」

「我會管好他,保持他身上乾淨整潔。」我對她保證。我可以感覺到他用自己的小手緊緊地攥著我的大拇指,似乎我們正在通過握手達成某種協議。「她的確很喜歡他啊。」

「她很有愛心,」歐文爵士說道,「非常有愛心。」

有人為他縫製了一件小夾克,上面有著黑色的絲帶,這樣他也能為愛著他的年輕女子哀悼了。他用憂傷的眸子看著我,我把它緊緊地抱在懷裡。

「她的貓和狗呢?」

他那不安的眼睛顯得更加陰鬱了。「貓已經老了,現在住在我們馬廄的院子裡。你們也明白,他們不是什麼王室成員,我沒想過去把他抓過來帶給你。」

「沒關係,」我的繼祖母連忙說,「真的沒關係,我們不需要更多貓了。」

「那隻小巴哥喬……」他猶疑了。

「你也沒把她帶過來?」

「事實上,我沒法把她帶過來。」

「為什麼?」雖然我問了,但心中卻暗暗猜到了原因。

「在凱瑟琳夫人生命中最後的日子裡,她一直陪伴在她床上,寸步不離,不吃不喝。這真的算是一個小小的奇蹟。凱瑟琳夫人說她應該把肉放在自己臥室的地板上讓她吃的。她一直都留意著那隻小狗,從未忘記過她,就算在她準備向上帝交代後事的時候也是如此。」

「繼續。」我說。

「她一直睡在凱瑟琳的腳邊,當凱瑟琳夫人永遠地闔上雙眼後,她發出了小小的聲音,像是一聲嗚咽,然後把腦袋靠在了她腳上。」

我的繼祖母清了清嗓子,似乎她沒法忍受這個多愁善感的故事。

「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問。

「千真萬確,」歐文爵士說道,「我們不得不把凱瑟琳的屍體移開,對她進行防腐處理,把她封進鉛盒。在公主下葬之時這些事情都做完了。」

我當然知道,誰能比我更加了解這點呢?

「那隻小狗緊緊地跟隨著凱瑟琳的遺體,像是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弔唁者,說實話,我們都不忍心將她抱開。上帝明白,我們這麼做毫無對凱瑟琳夫人不敬的意思,只是她經常讓自己的小狗跟在身後到處跑來跑去,儘管她的女主人已經去世了,我們也讓她跟著。」

「在葬禮當天有一輛漂亮的柩車,外表端莊,上面蓋著一塊黑色加金色的布,十分合適。掌禮官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然後是宮中的七十七名弔唁者,接著是我的家族、很多當地人還有從遠方來的貴族。她也在那裡,一切都安排得很完美。」他對我的繼祖母鞠了一躬,「每個人都跟著掌禮官一起進入教堂中,小狗也跟著,可那時沒人注意到她,大家都跟隨著那些旗幟和掌禮官,以及步入宮中帶來的榮譽和所有其他東西。如果我注意到她,那我肯定不會讓她進來。不過說實話,凱瑟琳就像我自己的女兒一樣,她的去世對我來說猶如喪女之痛,這並非有意冒犯,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她尊貴的地位,但她的確是我所服侍過的最漂亮的夫人,或許我此生再無希望見到像她這樣的夫人了。」

「沒錯,沒錯。」我的繼祖母說道。

「她長眠於教堂中,墳塋上覆著一塊雕刻精美的石頭,四周掛滿了長方形和三角形的旗幟,等所有人說完自己的禱詞併為她祝福後便各自回家了。沒人為她的靈魂祈禱,」他特地指出這點,看著我那位堅定的新教親屬,「現在已經沒有煉獄了,不過我們都祈禱她能夠在沒有痛苦的情況下升入天堂,隨後我們都回家了。」

「但是那隻小狗沒有和我們一起回來,而是獨自留在了教堂裡,她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誰都不能讓她離開那裡,就連喜歡她的馬廄女侍都做不到。我們給她一點麵包甚至肉引誘她出來,不過她什麼都沒吃。我們還試著用繩子拽著她的項圈,想把她從那兒拖走,不過她掙脫了自己的項圈,又回到了教堂裡,睡在墳墓的石頭上,最後我們只得由她去了。她閉上眼睛,把爪子搭在自己的鼻子上,似乎在表達悲痛。在第二天早上,這個可憐的小東西身體已經變得又冷又僵硬,似乎沒有自己的女主人,她也沒了活下去的念頭。」

我看著自己的繼祖母,她的嘴角微微扭動著,我知道自己也是一樣。我悄悄地咬著嘴唇裡側,不讓自己為小巴哥的死和姐姐的死哭出來,也不讓自己因為我家族的隕落而落淚。這一切都是無端發生的,一切都是毫無理由的。

我們陷入一片沉默,隨後歐文爵士突然用喜悅的語氣開口道:「另外,我還在馬車後面帶來了幾隻朱頂雀。」

「不會是簡妮·西摩爾的那幾只吧!」

「是它們的下一代,或許是下下一代。」他說,「她讓它們築巢繁殖,我們得遵照她的命令放走一些,再留下一些。不過我為你準備了一籠活潑漂亮的朱頂雀,和我一起去馬車那兒吧。」

《聖經·約伯記》第1章第21節。

指長形剪刀尾的旗幟,上面往往寫有格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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