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7年夏

「她什麼東西都沒帶,」威廉爵士連忙說,「她跟著我一起,幾乎什麼都沒帶,只有幾張掛毯和一兩個枕頭。」

我的祖母把我的行李拿了進去,看看他,再看看我,問道:「她的東西呢?她繼承的遺產呢?她的母親是擁有王室血統的公主,有一幢大宅子,裡面盡是珍寶。他們家族很有錢,有數不清的宅子、土地、許可檔案以及壟斷權。她從宮裡帶來的長裙和珠寶首飾呢?」

威廉爵士搖了搖頭。「我只知道她到我這裡的時候像個窮苦的女人那樣,什麼東西都沒有寄給她。我會把屬於她的東西全都寄給你的,夫人,我很抱歉,但她真的只有那些東西。」他又對我點了點頭。「我會把你需要的所有東西都從契克斯寄過來,」他提議,「只管開口就好。」

「我什麼都不想要。」我搖頭說道,「只想要讓自己獲得自由。我還以為自己已經真的自由了。」

「你先吃點東西,我們隨後乘船去格林威治。」我的祖母命令道,「之後我們要看看你的房間、傢俱和衣服。女王陛下會提供那些我們缺少的東西,我也會和威廉·塞西爾親自談談關於給你準備這些東西和自由的事。我親愛的,不要怕,你會自由的,我對你發誓,你的姐姐和她的兒子們也都會自由的。」

我看著她,我面前這位女性曾經遭受過流放,因為自己的信仰而被迫害。這位女士嫁給了地位比她更低的人,因為這樣她才能自由自在地愛著和活著。「祖母,請幫幫我,」我輕聲說,「只要女王願意給我還有我那可憐的姐姐凱瑟琳自由,我可以向她做出任何承諾。」

走向薩福克的碼頭登船就像是走向記憶,我曾經乘船順流而下,前往位於格林威治的宮殿,也曾逆流而上,前往裡奇蒙德,看著青翠的草甸在視線中飛快地向後掠過。天氣很熱,坐在散發著臭氣的城市裡更是悶熱難當,好在乘船時身處河流中,還有絲制的遮陽篷遮擋陽光,涼爽的微風從上游的大海吹來,輕輕拂動著髮絲。海鷗在我們頭頂鳴叫著,全倫敦的鐘聲在整點時分同時敲響,似乎在慶祝我獲得了自由。我們的船駛過倫敦塔那再熟悉不過的石牆,還有開啟的水閘大門,看到這一切霎時讓我精神不已。至少我再也不用慢慢地走入囚室了。我在自己祖母的看管下,但我還能乘坐著她的駁船,和她一起航向王家宮殿,陽光灑在我的臉上,帶著鹹味的風吹拂著我的頭髮,現在我看到的可不僅是那小小的方塊天空了。

我們快到格林威治的時候河道開始變寬,隨後我就見到了都鐸家族最愛的宮殿,也是我們最愛的宮殿,它看起來就像是夢境中的宮殿,似乎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碼頭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芒,宏偉的大門已經為我們開啟,看起來甚是富麗堂皇,一切都散發著友善和平和的氣息,我不敢相信在這幢美麗的宅邸背後會有任何與囚禁相關的東西,它們肯定不會在這幢漂亮的房子裡。它的大門敞開著,背後是繁茂的花園、植物園和果園。

伊麗莎白不在這裡,她還在吉爾福德郡的法納姆城堡那兒享樂,所以只有幾名僕人值守。他們負責清掃房間,把那些沾滿灰塵而且沒什麼用的東西丟掉,再在所有公共區域裡撒上新鮮的綠葉和草藥,進行諸如此類的大工程。我繼祖母的僕人們在等著她的到來,他們在宮殿中屬於她的房間門前排隊站好,當我和她一起走進房間時也朝我鞠了一躬。我幾乎都忘記為一名要求極高的女人佈置好一個房間究竟需要多少僕人了,因為我已經習慣了自己窄小的房間,習慣了那小小的方塊天空和房間中的寂靜。我的繼母帶我走到她的房間裡去,坐在高起的講臺邊,示意我坐在她邊上。他們用純銀水壺和水罐為我們洗手,給我們端上冰涼的淡麥酒,一碟水果以及肉類拼盤,格林威治的內務總管過來向我的祖母彙報這兒的運作情況,包括有一名馬伕未經允許便擅自離崗,還有葡萄酒的價格有所上升。

我沒什麼胃口,她聽著內務總管報告的時候,一直在用敏銳的目光看著我,他說完後便鞠躬向後退了幾步,祖母對我說:「親愛的,你必須吃點東西。」

「我不餓。」我答道。

「你一定要吃點才行,」她堅持道,「你騎了很久的馬,還在河上旅行。有一點你必須清楚,那就是你必須成功活下去,並且健康成長,而且越快越好,這樣才能破滅你的敵人付出的努力。」

「我可沒有敵人,」我堅定地說,「在我為女王服務的時候從來沒有樹過敵,我是因為愛情而嫁給了一位男士,他也是自發地愛著我。我沒有競爭對手,也沒有敵人,但卻無端被關了兩年。沒人因為任何事控告我,也沒人出庭作證對抗我,因為根本沒人有理由恨我。」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但這事不能在這裡說。可不論怎樣你都得吃點東西,因為你現在的計劃就是必須活下去……」

她沒有說:「還要比伊麗莎白活得久。」但我們都知道她背後的意思。

「我會的。」我說,向她微微一笑。我看出了她眼中的決意,想要活下去的強烈意志,她是我的榜樣。「因為您正是如此做的。」

她做了個不太明顯的手勢,它繼承自她那出名而又美麗的西班牙母親。「一名合格的朝臣必須知道如何獨善其身。我在宮中出生,也在這裡長大,我希望自己在死的時候能躺在絲制的床單和被套之間。」

「不論我在哪裡去世,只希望能有一場盛大的葬禮,」我不無苦澀地說,「女王在自己的家人平安去世之後,喜歡追悼自己的家人。」

她笑著輕哼一聲。「好啦,」她說,「只要你還能笑,那你就能吃下東西。他們告訴我你的姐姐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而且終日水米不進。這可不是什麼抗爭的好手段。我會寫信給她,把這個建議也和她說說。我的朋友凱瑟琳王后就知道這一點,你的母親也清楚這個道理。聰明的女人才會懂得讓自己活得更久,而後靜觀其變的道理。」

指凱瑟琳·帕爾。——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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