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宮
我在格林威治的房間裝飾得非常精美,因為我的繼祖母給威廉·塞西爾寄了份必需品的清單,所以女王親自給我寄來一些用來盛麥酒和喝葡萄酒的銀壺。她在抱怨我們貧窮時說的話並沒有言過其實,我也不覺得她會對我們經營這裡的水平感到認可。我的繼祖母搶先一步逃到歐洲,躲開了天主教間諜的追捕,免於被抓回英格蘭遭受異教審判的命運,但是在流亡的這幾年裡,她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好東西。如今她決意不再讓自己的家族遭受這樣的浩劫。她在伊麗莎白的宮中備受寵愛,等著整個王庭回到格林威治宮,到那時,她才會為我爭取自由。她相信我會被釋放,而奈德也會回到漢沃斯,我的姐姐凱瑟琳及托馬斯會與他和泰迪會合,整個家族都將重獲自由,再度團圓。她相信伊麗莎白心中對新教的忠誠會勝過對信奉天主教的外甥女任性而又長久的愛,勝過她對蘇格蘭的瑪麗依然殘存的家族榮譽感,勝過她出於恐懼而努力捍衛的女王權利,哪怕這份權利僅僅是給那位沒做多少事、根本配不上享受它的女王準備的。
船隻在河上揚起風帆,自由的鳥兒正繞著桅杆飛翔。當我的祖母看見我在花園中疲憊地走著,怔怔地看向河流時,她歡快地對我說:「要勇敢起來!我發誓,等到來年春天,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我也會為你的丈夫說情,還有你的姐姐、你的姐夫,以及兩位無辜的孩子。你不會像你那可憐的姐姐簡那樣一輩子都被關著。相信我,你會獲得自由的。」
我的確對她深信不疑。她的丈夫理查德·伯蒂也彎下腰,輕輕拍了拍我的面頰對我說,幸運的時刻終將來臨,所有人都在這個充滿煩擾的世界中受苦,但是上帝會獎賞那些虔誠信仰他的人。他提醒我,在我的祖母信仰的教派成為英格蘭的國教時,他們就把她召回家來,僅僅一天之後,她就從一位受詛咒的異教徒成了被上帝選中之人。
「另外,」我的祖母告訴我,「伊麗莎白不能為蘇格蘭的瑪麗組建一支軍隊。她已經給了漢密爾頓家族一筆不菲的賄賂,可他們仍不會為瑪麗起兵。她也要求歐洲各國拒絕與蘇格蘭貿易,以此要挾他們,但就連瑪麗前任丈夫所屬的法國王室都拒絕支援對蘇格蘭的貿易封鎖。沒了西班牙和法國的支援,伊麗莎白沒法為自己的表侄女做任何事。」
「或者換句話講,沒了他們的支援,她什麼也不敢做。」理查德·伯蒂輕聲補充道。
我的祖母笑了起來,輕輕拍了拍自己丈夫的手。「英格蘭真正在意的並非是讓那位信仰天主教的女王重新登上王位,」她說,「凡是任何有違她統治下的新教國家的事情,我們的女王都永遠不會做。但不論她傾心於誰,她自己的頭腦裡總是有著清晰的判斷。你可以相信這點。」
「我可以肯定威廉·塞西爾是這樣的人,」理查德·伯蒂說,「他遇到麻煩時,永遠不會傾心於某位天主教徒。」
「那麼現在,」我問,「蘇格蘭前任女王瑪麗的境況如何?」
我的繼祖母聳了聳肩,似乎在說,「誰關心這個?」「她被關著,」她說,「她肯定很想念自己交出去的兒子,也肯定在為自己失去的孩子感到哀痛。她肯定明白自己之前犯了傻。我的上帝啊,先是嫁給那位惡毒的男孩,然後再允許別人殺了他,最後又嫁給殺死他的人,這一系列事肯定讓她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不知道有證據表明,是她謀殺的達恩利領主。」我插嘴道。
我的繼祖母挑起了眉毛。「那是誰做的呢?」她問,「如果不是他那遭受虐待的妻子和她的愛人,還有誰能從這個沒有價值的年輕男人之死上獲益?」
我本打算張嘴爭論,但最後沉默不語。我不知道事實的真相究竟如何,也不知道我那危險漂亮的表姐究竟做過什麼、沒做什麼。不過我知道她就像凱瑟琳和我一樣,討厭自己遭受的監禁,如同一隻受驚的鳥兒,不斷撲打著籠子的鐵欄。我知道她會像我一樣一心追求自由,也會為了自由去做任何事。這是我們所擁有的力量,也是讓我們自己面臨危險的原因。
我想,凱瑟琳和我還是有機會的。自從簡坐上達德利家族的駁船逆流而上,來到賽恩府,在他們把王冠戴在她小小的頭上時,幸運女神就背棄了我們,如今終於有了迴轉的勢頭。之前看守我姐姐的守衛去世了,她突然因此獲得了自由。這件事似乎只對於那些希望把我的姐姐趕得遠遠的,永遠也不必再想起她的人來說才會感到驚訝。可憐的老溫特沃斯已經七十多歲了,他起先抗議關押她所要花費的金錢,乞求說自己不能做這個,如今他終於獲得了長眠,徹底從這份差役中解脫了。
我早已習慣了那些壞訊息,因此在九月的早些時候,我看見自己的祖母沿著耙得整整齊齊的碎石子路向我走來,手裡還拿著一張紙時,心頭不免一緊。我立刻擔心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心中第一反應是我那被關在弗利特監獄的丈夫托馬斯·凱耶斯,第二個想到的是我的姐姐凱瑟琳和她年幼的兒子。
我跑向她,兩隻小巧的靴子在碎石上碾過。「我的祖母!是不是有什麼壞訊息?」
她對我擠出一個微笑。「噢!瑪麗啊!你難道像市集裡的矮子那樣會讀心術嗎?」
「快告訴我吧!」我說。
「親愛的,先坐下。」
我心中的恐懼愈甚。我們走到一片樹蔭下,那兒有座裝飾著金色葉片的亭子,我們在那裡找了個小石凳坐下。我故意爬上凳子讓她感到滿意,然後看向她:「快告訴我!」
她展開了來信,「是你姐姐的事,你那個可憐的姐姐。」
這封信是老人的遺囑執行者寄來的,他本是一位無足輕重的老人,如今卻被捲入了這些重大的事情裡。洛克·格林先生給威廉·塞西爾寫了封信,信中說,儘管溫特沃斯的遺孀將凱瑟琳視如己出,但卻不能讓她來負責關押他們母子倆。他在信中只是試探地提了這點,並沒有明確指出凱瑟琳應該去哪兒,或者女王想讓她做些什麼。他本人太過貧窮了,對凱瑟琳這樣了不起的女士來說,他的房子實在太小。他自己是個鰥夫,假設他有個妻子,他們還能給她提供一個小小的避難所。沒人會同意讓她過來和他住在一起,因為他的房間裡根本沒有可以服侍她的侍女,他的房子也又小又破,自己也是個窮苦的男人。但話又說回來,這已經是第三封信了,沒人告訴他應該怎麼做!在凱瑟琳接下去的目的地尚未被女王宮中的大人物們決定,同時她也無處可去時,她是否應該邀請凱瑟琳來到自己家中呢?這不是為了展現什麼同情心、偏見或者與她所奮鬥的目標相左,只是因為她還年輕,但又很脆弱,美麗至極但又瘦弱無比,她水米不進,因為她絕望地認為再次見到自己丈夫和孩子的機會是如此渺茫。她幾乎終日臥床不起,在聰慧的女王決定如何安置這位可憐又虛弱的女士的同時,洛克·格林先生會為她提供一個庇護之所嗎?因為她已不能留在她如今的住處,而且她若是繼續遭受眾人的忽視,那她必死無疑了。
我把這封信遞給我的繼祖母,直白地說:「她已無處可去了。」
她的臉上倒是閃起了光芒。「那是他這麼說。」
「你看起來為什麼還挺高興的?」
「當然,因為我覺得,這是我們幫她獲得自由的機會。」
我感到心臟突然急促地跳了起來。「你覺得她們會同意嗎?你會不會邀請她上這裡來?」
她對我微笑著說:「為什麼不呢?已經有人預先通知我們了,不是嗎?正巧她現在也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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