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契克斯通往倫敦路上
我們在英格蘭夏日的某天早早地動身了,天空泛著珍珠白,這是英格蘭最好的季節中最好的時刻。太陽在一片蒼白的雲朵後面升起,那片雲就像奶油色的絲帶一樣落在奇爾特恩丘上。我們一路向東騎行,在一片金色的日光中走上如劍般筆直的阿克曼大道,這條道是古羅馬時期建成的。
與我同行的人並不多,幾名守衛騎在隊伍的最前面,我們和他們隔開了一小段距離,這樣就不會沾染上被他們帶起的塵土,隨後是我和威廉爵士,以及守衛的指揮官,剩下的人們跟在我們身後。每騎幾個小時我們就會停下來,讓馬兒喝點水,吃些草料。威廉爵士問我有沒有感到疲憊。
「沒有,」我說,「我很好。」
我這麼說是在撒謊。我的背已經疼痛不堪,雙腿因為騎坐在鞍上更是感到陣陣痠痛,因為我像父親教導我的那樣騎馬:我不會像個農村姑娘一樣,坐在一些傻瓜背後的坐墊上。我自己騎著自己的馬,挺直了身子,驕傲地坐在馬鞍上;但我被關在一間小屋子裡實在太久,甚至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力氣和活力。不過我仍沒有失去對生活的希望和對自由的熱情。我寧可因為疼痛而死,在馬鞍上因為疼痛而痙攣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疲憊。我害怕守衛的指揮官提議讓我們回到契克斯去,直到我們找到轎子為止。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再回到那個監獄裡去。我的手變得很乾燥,雙腿也滲出了血,但我寧可這樣繼續騎馬也不願回那個小房間,透過窗戶看那塊方形的天空。
這種感覺就像是重生一般,在我們上方便是穹頂,風溫柔地吹拂過我的面頰,太陽在我上方照耀著。我忘卻了自己背部和身體中每根骨頭的疼痛。我能聞見樹籬上忍冬和野生豆類植物花朵的香氣。當我們騎馬翻過山丘時,草地上的綿羊都在盯著我們看。我可以聽見雲雀在我們頭頂的高處鳴叫,隨著小小的翅膀拍動的節奏唱著律動的歌謠。燕子們繞著村子裡的池塘盤旋再俯衝下來,人們在田間看見我們,朝我們揮著手,狗兒在馬蹄周圍跑來跑去,四處嗅嗅氣味。當我們在路上超過一名流動小販時,他把自己的包裹開啟攤在地上,求我停下來看看。我被眼前所見的一切和聽見的聲音弄得有點暈乎乎的,雖然這些都是日常的東西,但我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一天再親身體會這一切。
我們在正午時分停下來用餐,等到下午四點的時候,司令官把自己的馬牽到我身邊對我說:「我們會在品納村的哈德斯通莊園休息,他們正在恭候我們的光臨。」
我立刻警覺起來。「我不會再被關起來的。」我說。
「不,」他說,「你是自由的。」
威廉爵士對我露出了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說道:「你會有自己的臥室和私人套間,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和我們的主人一同在大廳裡進餐。這裡不是一座監獄。」
「我不會上當的。」我說,因為我想起了凱瑟琳離開倫敦塔,以為自己會和丈夫住在一起,但卻事與願違。
「我發誓,我真的會帶你去和薩福克公爵夫人見面,」那位司令官向我保證道,「但我們沒法在一天裡就到達目的地,明早還需要再騎半天的馬才行。」
「那好吧。」我說。
這位新房主羅傑·諾斯爵士接待我的時候時時帶著尊敬的神色。很明顯,他們非常歡迎英格蘭王位繼承人的妹妹。而他的妻子諾斯夫人薇尼弗蕾德把行禮這件事搞混了,她的腰彎得比平常更低,試圖對王室成員展現出應有的尊重,而且還試著讓自己彎腰彎到低得能讓腦袋夠到我的身高。我笑著請她起身,她帶我去我的臥室看看。主人家的兩位女僕已經為我燒好了洗漱用的熱水,我自己的女僕則從我隨行的小包裡取出一件乾淨的長裙。
我沒有和他們一起在大廳的桌上吃飯,而是一個人在賓客的房間裡獨自進餐。經過了足足兩年的關押,我感覺有點羞赧,同時自己也懷疑餐廳裡除了真心實意對我好的人之外,也可能會有間諜。另外,我也沒有準備好面對大廳中的擁擠和吵鬧。我已經孤獨了那麼久,還不習慣一下子有那麼多聲音的場面。
次日凌晨,我們醒來後去了教堂,隨後吃了頓早飯,九點翻身上馬,準時出發。我的馬兒好好休息過,儘管我的雙腿滿是瘀青而且痠痛不堪,獲得自由依然讓我很高興。當我們在筆直而又幹燥的路上伸展筋骨時,我對守衛的指揮官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我還告訴威廉爵士,我們可以讓馬跑起來。
這感覺就像是飛起來一樣,我騎得飛快,身子前傾,催促馬兒快跑,馬蹄聲如隆隆雷聲一般響亮,濺起的泥濘和迎面吹來的風都打在我的臉上,讓我想充滿喜悅地放聲歌唱。我自由了,經歷了那麼多磨難之後,我知道自己真的自由了。
我們在通向倫敦的路上遇見不少小村子,那裡的人們似乎都對瓦爾廷大街上來來往往的普通旅行者們司空見慣了,他們渴望看到象徵身份的旗幟。當王家的旗幟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時,他們立刻認出我來,叫著我的名字,指揮官騎馬來到我身邊。
「上頭命令說讓我們不要引起眾人的注意,」他有些愧疚地說,「我尊敬的夫人,能請您戴上兜帽把臉遮住嗎?引起眾人的圍觀並沒有什麼好處。」
我一言不發地戴上了自己的兜帽,心想,如果像我這樣身材矮小的王親在路上被人看到都會是危險的事,那女王的善意肯定遠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多。
「你的姐姐呢?凱瑟琳夫人和她健康漂亮的兒子們在哪裡?」在我們騎馬走向城市的東邊時,有人大聲問道。
「小王子們在哪裡?」另一個人喊著,我看見守衛指揮官的臉有些扭曲。「西摩爾家族的兒子在哪裡?」
我把兜帽往前再拉了拉,騎馬走到他身邊。「這也是我想問的。」我冷冷地對威廉爵士說。
「但卻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他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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