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漢郡契克斯莊園
燕子飛入了契克斯莊園的花園,夜晚時它們飛得低低的。我可以在暮色中聽見夜鶯在林中歌唱。夏天是囚禁的日子中最為艱難的時刻,我感覺一切都是自由的,有著自己的生命,它們都在黃昏中歡快地歌唱,但只有我是例外。
這個晚上我的情緒甚是低落。通常我會試著在這時候讀讀書,在牆上畫畫來裝飾我那狹小的房間,或者學習《聖經》,研讀一下我姐姐簡所寫的東西,唯獨今天晚上,我只是站在敞開的窗邊,用手託著下巴,怔怔地看著窗外。天色開始變暗,孤獨的星星高懸夜空,就像在深藍色的絲質長裙上彆著的銀針針頭那般耀眼,我知道自己遠離家庭和朋友,此後再也不會遇見一位愛我的男人了。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了。
淚水打溼了我的面頰,我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用別的方法排遣這個夜晚。就算到了次日早晨,這種感覺也不會好多少,我什麼東西都學不進去,只能沉淪於深深的哀愁。我不是那種靠流淚釋放壓力、好好哭一場就能感覺良好的人,我反而看不起這樣的女人。我讓自己忙碌起來,忙著做其他事,如此以避開傷感的時刻,避免為失去自由、失去姐姐而悲傷,同時也不去想我們人丁蕭條的家族,不去想這背後的原因是我們身上的都鐸血統,不想為這一切而哀嘆。我把臉埋進袖子裡,在我的腦海中尋找簡所說的聖言,甚至我母親做出那些鐵石心腸的決定。我不能像凱瑟琳那樣心軟和脆弱,不然我只會像她一樣陷入絕望。
我正打算把窗關上,嘗試臥床讓自己睡著,以此來打發夜晚的孤寂,在探出身子、剛伸手握住窗把手時,我便聽見馬蹄聲沿著道路傳來,聽起來不止一匹馬,或許有六匹吧。有一小隊人騎馬從倫敦到了契克斯。這是我長久等待著的馬蹄聲,我伸長耳朵認真聽著,沒錯,肯定是這樣,他們沒有騎馬經過這裡,而是轉入了莊園。我現在把身子探出窗外,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認真看著他們,努力辨清他們前方是不是有旗幟,又究竟是誰在晚上踩著輕快的步子過來找我。
如果有人在夏天傍晚來找我,決意趁伊麗莎白正在出遊、塞西爾在新家休息的一週時間給我們自由,不論他是誰,我都願意前往。就算他要帶我去法國或者西班牙過貧苦的生活,或者讓我捲入危險或者叛亂之中我也願意。我不想再在這裡耗上一個夏天,和凱瑟琳的朱頂雀一樣被關在籠子裡。我只想離開這裡,不在乎我們騎馬到海岸邊的時候會不會中途死亡,或者我們的船被攔截下來,最後葬身海底。我寧可淹死,也不願意在這張小床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和草草繪製的壁畫再過一晚。就算今晚死了,也比活在這裡強。
騎手們沿著道路拐彎前來,我現在可以看見他們了。他們舉著都鐸家族的旗幟。這不是什麼偷偷來解救我的人,而是伊麗莎白派來的信使。那隊人中有一名領主,周圍是他的護衛,這次來訪是針對女王的事。他們終於來宣佈我獲得自由的訊息了——只有這個可能。其他任何命令都只會派一個人前來,而且步伐肯定不會那麼急。讚美上帝,這一刻終於到來了,我必須讚美他,伊麗莎白終於給了我自由,我可以騎馬離開這幢該死的屋子,並且永遠不會再踏足此地。
我砰的一聲關上窗,從凳子上跳下來,搖醒了在椅子上打盹的女僕。「快幫我梳頭,」我命令她,「把我最好的兜帽拿出來。威廉爵士隨時可能敲響房門,到時候為他開門,他會宣佈我們獲得自由的訊息。」
她立刻開啟箱子,取出兜帽,把它別在我金色的頭髮上,再為我把帽子理平,我的心一直在怦怦地跳著。我把自己的婚戒從手指上摘下來,吻了吻它,再用一根項鍊穿在上面,讓女僕為我係在脖子上。她緊了緊我的長裙袖口和襯裙的繫帶,我把自己的手臂張得開開的,看起來活像一個娃娃,不過這樣她才能把連衣裙的上身給理得更加服帖。她說:「夫人,一切都弄得完美了。」她話音剛落,就響起一陣敲門聲,我迎上了她的目光,微笑著說道:「終於來了,感謝上帝,這一時刻終於來了。」
我坐上椅子,她為我開啟了門,對威廉爵士行了個禮,後退兩步,將他引見給我。他進了房間,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看見在他身後是帶著他前往大門的上尉,那人手裡攥著自己的無邊軟帽,看到我便鞠了一躬,我微微點了點頭。
「瑪麗女士,」威廉爵士同樣也鞠了一躬,說道,「事態有變。」
我難以抑制自己的笑意:「我聽見你們的馬蹄聲了。」我說。
「他們要把您從我這裡帶走,」威廉爵士緊張地說,「當然,他們事先並沒有通知我。不過我們看見您離開會感到很難受的。」
我扭了扭,把身子移到椅子邊緣,然後跳了下來,向他伸出手來,他單膝跪地吻了吻我的手背。「上帝保佑您,」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讚美上帝,他終於讓您獲得了自由。」
「你是一個很好的房主,」我說,「不過當然了,我也很高興能離開這裡。」
「您需要在明早理好東西離開這裡,」他說,「我希望這不會給您添麻煩。」
我大可徑直走出這裡,把這張舊舊的床鋪、椅子、簡陋的小床、小桌以及塞在下面的凳子全都留在身後。如果我今晚就能前往布拉德蓋特,那我連衣服都可以不帶,只穿自己內裡那身寬鬆的連衣裙,赤腳走出這裡都行。
「很好。」我說。
威廉爵士身後的守衛長鞠了一躬,然後說道:「尊敬的夫人,我們會在用完早餐後動身,大約在七點,您方便嗎?」
我點了點頭,「很好。」我又說了一遍。
威廉爵士猶疑地問:「你不打算問問你要去哪裡嗎?」
我輕聲笑了笑,因為我只想到自己要自由了。我長久地夢想能離開這裡,想著有一天能騎馬離開那扇石質大門,去向任何地方。如果我的丈夫托馬斯還被關著,那我想去倫敦見見他。如果他獲得了自由,那麼他去哪兒我也跟著去哪兒,我猜他或許會去肯特吧。我不在意這些,我只想獲得自由,想走在路上,但並不在意它會通向何方。「當然了,我應該問問的。我要去哪裡呢?」
「他們讓你去你的繼祖母,也就是薩福克公爵夫人那兒,」他說,「由我來護送你去她在倫敦的房子。」
這對我來說倒是沒有什麼分別,我想去倫敦,讓托馬斯獲得自由,我的祖母是我家族成員中唯一一位尚且在世的人。我一直都很喜愛她,她為人處世經驗豐富,有位愛誰誰死的國王很欣賞她。我去她那兒的確十分合乎情理,等姐姐獲得自由後,她也會前來加入我們的。
「那我的姐姐呢?」
「我不知道她的情況如何,」威廉爵士說,「但我們可以心懷期待。」
我注意到我們現在可以堂堂正正地表露期待了,而且他也正是如此。我馬上要和自己的繼祖母團聚,即將讓我的丈夫重獲自由。我也肯定會見到羅伯特·達德利或者他的弟弟安布羅斯,因為他們都開始關心我們是否獲得了自由。我也應該見見威廉·塞西爾;拜訪一下凱瑟琳和我的小侄子,併為他們的自由而努力,最後伊麗莎白會發現自己毫無理由繼續關押她,也會意識到自己應該支援我和我的姐姐,而非繼續支援蘇格蘭的瑪麗。伊麗莎白只能有一位繼承人,那就是我的姐姐凱瑟琳。我們會在這世上重拾自己的地位,獲得自由,重新團聚。我們或許還會再一次感到快樂。為什麼不呢?凱瑟琳和我一直都有著樂觀的性格,我們馬上就能自由地獲得快樂了。
一種穿在寬鬆的連身內衣裙外部的裙子,其上通常會再罩一身更為正式的長裙或者長外套。
指亨利八世,曾有謠傳他打算娶她為第七任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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