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6年春

白金漢郡契克斯莊園

沒人為我在契克斯莊園裡準備聖誕筵席,恐怕我那在因蓋特斯通的姐姐也沒有什麼歡樂可言,她那被關在約翰·馬森爵士家裡的丈夫自然也是如此。或許在漢沃斯的泰迪會在聖誕節收到他的奶奶為他準備的小禮物,可能是個薑餅人吧;但他或許現在就知道自己不會從父母那兒獲得聖誕祝福了。我知道我的丈夫托馬斯依然絕望地處在冰冷和飢餓之中。天氣越來越冷,在一月下起了雪,我一直在想他,他或許會在那面小小的窗前彎下腰,看著自己是否能抓到一隻麻雀,努力從它那小小的骨頭上剔下一些肉來。我想他會設下一些陷阱,這樣能抓點老鼠吃。我也想著他坐在小小的火苗邊上,竭力從那微弱的光點中獲得一些溫暖。他晚上只得蜷縮在小小的床上,忍受著永遠不能舒展身子的痛苦;他的肩膀在白天又得一直弓著,睡覺時腿也必須蜷在一起。

但我也聽說,大家在倫敦那兒過得也不怎麼開心。伊麗莎白聽到了訊息,那個與她作對的女王和表親居然懷孕了,這讓她陷入了嫉妒和絕望之中。蘇格蘭的瑪麗和她年輕的丈夫,達恩利爵士亨利就要給蘇格蘭生下一位王室的繼承人,這樣伊麗莎白的王位繼承權又多了一名競爭者。當威廉爵士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有那麼一會兒慶幸自己能夠遠離朝廷。我簡直沒法想象,如果瑪麗女王生下了一位男孩,伊麗莎白手下的女侍臣們會連帶遭受怎樣的折磨。我真希望自己能和凱瑟琳在一起,聽她想到這件事時發出的咯咯笑聲。伊麗莎白剛把自己的外甥女們關起來,我們就又為她準備了一名新的死對頭。如果我們沒有那麼苦,那麼這事倒還挺能引人發笑的。

羅伯特·達德利依然相信伊麗莎白會遵照她發下的誓言,在聖燭節和他結婚;但一月早已過去,聖燭節也來了又走,伊麗莎白依然沒有舉行婚禮。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安撫達德利的情緒的。或許她用另一個承諾或者其他足以令他信服的理由來安撫他,但她的神父在一場佈道中宣告說聖燭節不存在了,現在這個節日屬於異教,或許羅伯特的婚約也和古老的傳統一起消失了。

當瑪麗女王公開宣稱自己才是英格蘭的合法女王時,伊麗莎白對她的態度從暴躁的敵對情緒轉變成了恐懼。究竟該任命誰作為伊麗莎白的繼承人突然變得不重要了,因為瑪麗宣佈伊麗莎白是個篡位者。她獲得了新任教皇庇護五世的支援才膽敢如此。所以這下整個歐洲都開始反抗起了伊麗莎白,西班牙支援瑪麗女王是因為她的信仰,法國支援她則是因為她的家族。如果她親自帶領一支天主教軍隊逼近英格蘭國境,那麼半個國家的人都有可能轉而支援她。她可以引領一場聖戰,直搗英格蘭的心臟,遵照自己的權利贏得王位,還可蒙受天主教教派的祝福。不過我在花園裡散步的短短半小時內可沒想那麼多,我只是覺得我和凱瑟琳犯下的過錯比起瑪麗女王公開向英格蘭宣戰這件事來說,實在已變得更加不值一提。

不過我清楚,她的宣告倒會讓伊麗莎白處在更加恐懼也更加嫉妒的境地。她不會思考任何別的東西,也不會和任何人說話,不會對任何人心生憐憫。

我給威廉·塞西爾寫了封信,提醒他我和凱瑟琳沒有做任何鼓吹自己繼承權的事。我們是新教徒,和他還有女王是教友,如果她被天主教的表侄女所威脅,可向我們尋求友誼;她可以向所有人表明自己對我們共同信仰的支援。我們可以在她上朝時站在左右兩側,也可以支援她對這個國家的王位宣佈所有權。在信的末尾,我求她若是方便就行行好,把托馬斯·凱耶斯換進一間更大的牢房裡,再允許他不時外出走走。

「我宣佈,」我在信中寫道,「終止自己與他的婚姻關係,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若您願意讓他免於牢獄之苦,我願意此生再也不與他相見。」

在信的末尾,我又署名為瑪麗·格雷,以此來否認我的愛情,我的婚姻,也否認了我自己。之後便又是苦苦等待訊息的日子。

我覺得自己是個傻瓜,因為我根本沒考慮到之後會發生的事。威廉·塞西爾手下的間諜把達恩利爵士耍得團團轉,把他弄得像是我姐姐的小巴哥犬喬。他們訓練他,讓他學會耍那些計謀。他們首先嘲弄他那脆弱的男子氣概,對他說,如果他對自己的妻子言聽計從,那就不是真正的國王,如今她並不承認他的頭銜,所以他必須自己去爭取這一切。他們宣稱她並不仰仗這位由上帝賜予她的男人,而是遵照她的謀士兼秘書大衛·裡奇奧的話。他們同時也對大衛·裡奇奧暗示女王對他言聽計從,比起自己那個年輕的丈夫來,女王更喜歡的是他;或許女王腹中的孩子是他的,而不是斯圖亞特的。他們用酒精以及對於淫慾和背叛的幻想來腐蝕他的心靈,讓他帶著一把上了膛的槍闖入女王的房間,拿槍口指著她隆起的肚子,讓她把這個孩子給裡奇奧。當然了,塞西爾和伊麗莎白才不會在意這把槍是不是真的會走火,一不小心就把女王和孩子都打死。那個空有好皮囊的達恩利帶著一群同夥闖入女王的房間,把女王的秘書從她的房間裡拖出來,裡奇奧尖叫著求饒,伸手抓扯她的長裙,他們便用亂刀將他砍死在女王房間門口的樓梯上。這場死亡真是恐怖至極,同時這也是一場可怕的陰謀。這就是伊麗莎白和她的謀臣想出來解決這些重大政治問題所用到的方法。我應該慶幸我的姐姐和我只是被關在這裡而已。

我希望自己的姐夫奈德可以成功獲釋。看管他的人是約翰·曼森爵士,他對奈德可謂憎惡有加,可他去世之後議會卻找不到能夠代替他的人。沒人想去看管這位英格蘭貴族,他既沒有遭受指控,也沒有正當的理由。我問了霍特里女士,她在宮中的朋友是否覺得女王有可能會把奈德送去和凱瑟琳關在一起,如果他們能被關在一起,那她被關的狀態就會完全不同。我每個月都聽說她正在變得越來越孤獨和悲傷。但艾格尼絲說不會,伊麗莎白不會冒險再讓一名西摩爾家的兒子出生,他又會成為自己王位的繼承者。但我覺得她一定是弄錯了。伊麗莎白聽聞蘇格蘭傳來這樣的訊息後肯定會釋放奈德和我們所有人的。她一定會對整個國家展示出自己支援新教、對抗天主教的決心。

對於瑪麗女王來說,她也以此堅定了自己的理由,並將整個計劃都打亂。她聰明地策反了自己的丈夫,那個軟弱的男孩達恩利,將他的陰謀巧妙地化解。她否認他試圖攻擊自己並且殺害自己的謀士,並將他從那群整日喝得爛醉的狐朋狗友手中救了出來。如今他倒戈女王,他否認曾參與過任何攻擊自己妻子及謀殺謀士的行為。瑪麗女王自己則親自出馬對付那些叛徒,並重新贏得了蘇格蘭新教領主們的支援。她行事迅速,勇敢果斷,打敗了自己的敵人,並與別人成為了朋友。伊麗莎白試圖努力跟上這一步伐,她現在只能告訴所有人,自己對蘇格蘭發生的恐怖事件感到遺憾不已,並且擔憂親愛的表侄女的生命安危。她也公開敦促瑪麗,讓她保重好身體,特別是在她懷孕的數月間。

不過這麼做當然愚弄不到誰;但卻讓我們不停在想,蘇格蘭的瑪麗是否會乘勝南下侵入我們的邊境。她已經將伊麗莎白稱作私生子和篡位者,將她視作通過暗殺和陰謀才順利達到現在這個地位的敵人。瑪麗女王已經明白自己的優勢所在,那麼下一步她將怎麼做呢?

我只能想,或許她會向英格蘭進軍,這個國家的天主教徒們會將她視作解放者和救星。如果她打算來這裡,並且還能獲得勝利的話,那麼她會不會讓自己其他表兄妹獲得自由呢?她肯定會第一個釋放自己的婆婆瑪格麗特·道葛拉斯,但接下來呢?為什麼不會釋放我和凱瑟琳呢?她自己有了一個孩子,是否會對我的小侄子們心生憐憫?由一個天主教女王來釋放簡·格雷的妹妹們,想到這個我便感覺呼吸急促起來。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不論她是個多麼糟糕的表姐或者女王,也不可能比伊麗莎白對我們更壞。

庇護五世(1504—1572),大力實施教廷改革,殘酷鎮壓異端,並出兵在勒班陀海戰大勝奧斯曼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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