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說話,我們都知道為什麼。這對我們來說是個警示:女王的不滿早晚或許都會落在我們身上,甚至連無辜的孩子都不會放過。這也為我們所有人提了個醒,她真的算是希律王再世。她一個親戚都不喜歡,但會在他們死後舉辦葬禮來紀念他們。對於自己的表親們,她只希望他們能被關在監獄裡,而不是別的任何地方。
威廉爵士搖了搖頭。「當然,我也祈禱她會盡早釋放她所有的親戚。」
我給威廉·塞西爾寫信,請求他告訴女王陛下,我和凱瑟琳從來都沒有說過任何密謀對抗她的事。我們和蘇格蘭女王或者瑪格麗特夫人不一樣,從來沒有說過自己離王位有多近。我和凱瑟琳的確都是因為愛情而結婚的,可這並不是犯罪。我們雖然不經過女王的允許就結了婚,但這也絕非違法。
我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便條作為回覆,上面說我的姐姐和他的小兒子在因蓋特斯通一切都好,她的大兒子和奶奶一起住在漢沃斯,而她的丈夫依然被關在倫敦。我的丈夫托馬斯·凱耶斯則被關在弗利特監獄。那個沒有署名的便條還說女王很快會放了我們,把我們關到一個更加寬鬆的地方去,特別是對托馬斯·凱耶斯來說,那裡實在太過約束。一旦等女王「方便做決定」,就會立刻把這個提議告訴她。
我手裡拿著那張便條,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坐了許久,之後才回過神來,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了火堆的餘燼裡。我明白女王的情緒仍然很糟糕,沒人敢對她提議,就連威廉·塞西爾也不例外。我之前還了解到一些別的情況,那就是她對我或者對我姐姐全無憐憫之心,如今我終於明白托馬斯也在為我默默承受。我在想那位不願署名的人用「太過約束」一詞代表著什麼。讓我感到擔心的是他們或許把托馬斯關進了一間小屋子裡。弗利特監獄的牢房又矮又潮溼,老鼠甚至可以跑著穿過房間,他們該不會把我那個英俊高大的丈夫關進一間籠子裡了吧?
我明白,他在那兒肯定會備受羞辱。那裡只是座普通監獄,裡面關押的都是罪犯、造假者和醉漢。次日威廉爵士在那頓寒酸的晚飯前過來見我,我便問他有沒有任何關於托馬斯·凱耶斯的訊息。
現在我認出了他焦慮的神色。他的目光先是看向地板,臉上的皺紋滿是憂愁,不由自主地伸手碰了碰自己銀灰色的頭髮。「我沒有訊息,只有一些流言而已。」他說。
「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說。我能感覺到一陣痛苦從我的腹部延伸開去,一直到我的喉嚨深處,這是難受和期待混合的情緒。我愛著托馬斯,現在卻成了他蒙受羞辱的原因。我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希望從來沒有與他結過婚,但如今我發現,如果他正因為我而遭受種種痛苦,那我一定會希望自己真的從未與他結過婚。
「威廉爵士,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吧。」
「他們把他關在弗利特監獄裡了,」他說,「但至少冬天即將到來,瘟疫傳染的時節已經慢慢離我們遠去了。」
所以這封信上說的是真的,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托馬斯的監獄就在弗利特河上方,那是倫敦最髒的河,那裡冬天極為潮溼,而且冷入骨髓。囚犯們需要自己花錢來買柴火和床上的毯子,如果托馬斯的家人沒有給他寄去錢和食物,那他就將忍飢挨餓。他已經不是個年輕人了,關在那個狹小環境中會讓他生病的。
「他們給了他一間很小的牢房。」威廉爵士輕聲說道。他瞥了一眼我的小房間,床的兩邊的空隙很小,座椅被塞到了房間的角落裡,窗戶又小又狹窄,裡面的空間也一樣侷促。「當然,他是個身形非常高大的男人。」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托馬斯的時候,他筆直地站在白廳宮的大門前,拇指插在又厚又有光澤的皮帶中,寬闊的肩膀呈現出倒三角形的樣子,他那高大偉岸的身軀,他那優雅得體的行為都讓我記憶深刻。像他這樣高大的男人居然有著輕巧的雙腳和靈活的頭腦。我還記得他看見我的時候臉上露出的微笑,以及他單膝跪地和我說話的樣子。
「他的房間到底有多大?」我無法想象威廉爵士告訴我的場景,「能不能詳細告訴我?」
他清了清喉嚨。「他在房間裡都沒法直起身子,」他不情願地說著,「他得一直弓著身子,但就這樣對他來說也不夠。他躺在床上也沒法伸展開身子,必須得蜷起來。」
我提醒威廉,他睡覺時雙腳會從自己的床上探出來,因為他幾乎足足有七英尺高。他們這不是在囚禁,而是在摧殘他。
「他會很痛苦的。」我直截了當地說。
「而且他們還不給他吃東西,」他滿臉羞愧地說,「他只能用一隻彈弓透過自己牢房的窗戶打些小動物或者鳥兒,這樣他才吃得上肉。」
我連忙用手捂住嘴,緩解湧上的一陣噁心感。「這簡直是判他死刑。」我輕聲說道。
威廉爵士點了點頭。「夫人,我很抱歉。」
她贏了。我會否認自己和托馬斯的婚姻,像個卑微的奴隸一樣求她寬恕我們。她可以任意處置我,把我當作宮裡的矮子,當作她養的閹人甚至是寵物都可以。我只求她能在托馬斯落下殘疾之前把他放了。我會同意自己此生再也不與他見面,永遠不提他的名字。我用最謙卑的語氣給威廉·塞西爾寫了封信。我在信裡乞求女王能夠原諒我,因為我是個罪人,有著最為卑劣的本性,如果我讓她感到不悅,那我寧願去死。我署名時用了自己孃家的姓氏,也是之前的名字,瑪麗·格雷。我在信裡沒有提到托馬斯,努力表現出一副他與我無關的樣子,讓她明白我已經忘了他,我們的婚姻就像是從未發生過那樣。隨後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儘管她之前從未對這樣的情況網開一面過,可我還是希望她在得知自己大獲全勝的情況下會對我們手下留情。
希律王(西元前74—西元前4年),以殘暴聞名,他為了殺死襁褓中的耶穌,曾下令殺光伯利恆城所有兩歲以下的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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