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5年夏

倫敦白廳宮

我躺在托馬斯的懷裡,聽著他有節奏的呼吸,看著床對面的窗戶中透出的天空,天色由黑轉成魚肚白,初升的朝陽再為它染上一抹桃色與粉色。我沒有動,我不想吵醒他,只想讓這一刻變成永恆。有托馬斯這樣的大個子躺在我身邊,他的手臂將我抱住,溫暖的呼吸落在我的脖子後面,此刻的我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平和與喜悅。

房間裡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敲門聲,我霎時警覺起來,同時也感到一陣恐懼。沒人知道我在這兒,我不能被發現。我立刻坐直了身子,托馬斯也立刻下了床,他就像一個哨兵一樣睡覺,隨時都能醒來。他的動作像一隻大貓,大大的腳走路時卻不發出一點聲音。我則抓過被單裹住自己赤裸的身子,跳下高高的大床,退回房間的後面,這樣開門時門外的人就看不到我了。托馬斯穿上自己的馬褲,瞥了一眼,確認我已經藏好,向我點了點頭,示意我保持安靜,不要亂動,然後對著閂上的門問道:「是誰?」

「我是女王的矮個子托馬西娜!」門外傳來她迫切的聲音,「托馬斯·凱耶斯,你這個大傻瓜,快給我開門!」

他收起了臉上的微笑,開啟房門,用手撐著門框,但她甚至不用低頭就能溜進房間裡,隨後她看到了我。「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看來這是真的,你結婚了。你最好趕快把衣服穿上跟我走,她知道這件事了。」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她怎麼知道的?」

她搖了搖自己的小腦袋。「我也不知道。她今早一睜開眼睛就要找你,天知道為什麼,然後他們發現你不在自己的床上。」

「我可以編造一些理由,」我慌亂地穿上自己的長裙,托馬斯為我係上帶子,「我可以說自己去拜訪一個生病的朋友了。」

「你這個傻大個兒,」托馬西娜把他推到一邊,「讓我來。我馬上就要走了,托馬斯·凱耶斯!你們不能被人發現兩個人留在你的房間裡!這會讓流言滿天飛的!」

我人生中第一次沒有糾正她,告訴她這個房間裡可不是兩個普通人,我和她一個是公主一個是侏儒,我們兩個可不是同類。我一刻不停,把腳塞進小鞋子裡,再把長筒襪塞進斗篷的口袋。她之所以過來提醒我,是相信我們姐妹之間的友誼,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上,有一個小個子的姑娘去幫助另一位,而我也不會再否認她對我的好感,現在她已經成了我的朋友,成了我的姐妹。

「是誰告訴她的?」我問。我把自己的長頭髮捲起來,塞進兜帽裡。托馬西娜動作飛快地用針為我固定好,看得出來,她技巧很嫻熟。

「她的一個女僕。」她說,「但女僕也不敢多說別的,只是說你不在自己的床上,沒有告訴她你到底在哪兒。不過我們都知道你們兩個好了幾個月了。你和他結婚了嗎?」

「結了。」

「沒有徵得女王的同意?」

「又沒有法律不讓我這麼做,」我充滿學究氣地說,「曾經有過這樣的法律,不過現在已經被廢除了。」

「女王才不需要通過法律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她嘲笑道,「你去問問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再去問問你姐姐。現在只有上帝才會幫你了。」

她飛快地走出門。「動作快點!」我聽到她在催促我,然後嗒嗒地跑下樓梯。

托馬斯穿著滿是皺褶的襯衫聳了聳肩,伸手去拿他的制服夾克。「我們應該做什麼?」他問我,「我要和你一起去見女王嗎?」

「不,如果她在自己的臥室裡,那你怎樣都不能去。」

「我從她登基起就一直在服侍她了,」他說,「她會明白我對她的忠心。」

我沒有告訴他伊麗莎白是怎麼對待她那些忠心耿耿的僕人的。他大可去問問羅伯特·達德利,這麼多年來忠心服侍她究竟得到了什麼回報,也可以問問威廉·塞西爾。「如果她說起,我會提醒她的。」我對他保證。

我踮起腳尖,他彎腰吻了我。這既非為了表示祝福,亦非飛快的親吻。他緊緊地抱住了我,這個吻中充滿熱情,彷彿我們永遠不會再見一般。「我愛你,」他平靜地說,「一旦你從女王那兒出來就立刻來大門這兒找我,告訴我一切都好,或者派人送個信來也可以。」

我向他露出勇敢的微笑。「一旦事情過去我就來找你,」我說,「等我,記得等我。」

我跑向女王的會客室,房間裡滿是請願者和來訪者,只為了在她走向教堂的時候獲得一點她易逝的注意力,其中半數人向女王請願,讓她寬恕某位因為犯了異端罪和叛國罪而被處以監禁的人。監獄裡到處都是嫌疑犯,宮裡也擠滿了他們的家人。樞密院相信天主教徒們會反抗伊麗莎白,支援蘇格蘭的瑪麗女王。他們相信我的姨媽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和法國與西班牙共同密謀,將自己信仰天主教的兒子和女王一起送上王位。這個國家如今滿是恐懼和猜疑,我害怕女王也在懷疑我。

我穿過人群,走向她房間的門口。人們為我留出一條路,他們知道我是格雷家的姑娘。我可以看見那些命懸一線的人前來尋找幫助,但就連他們也向我投來了憐憫的目光,連那些在斷頭臺陰影下的人們都在可憐我。有兩名守衛站在伊麗莎白房門門口,他們為我開啟了門,我走了進去。

女王的女侍臣們和一些侍女已經在場了,而且顯然都在談論我。當我走進房間時,整個房間突然寂靜得可怕,我環顧四周,她們都是我整整十一年的同伴和朋友,可沒人說一句話。

「布蘭琪·帕裡在哪兒?」我問。她是首席女侍臣,肯定知道我要面臨的麻煩究竟是什麼。克林頓女士對著緊閉的門點了點頭。

「她和女王陛下在一起,女王很生氣。」

人群開始交頭接耳起來,但沒人直接和我說話。看起來她們不敢讓我感受到叛國罪名所帶來的恐懼。雖然她們幾乎所有人都曾以能自稱為我朋友而自豪,但現在卻沒人想讓女王認為自己與我是親密的朋友。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瑪麗小姐,你結婚了?」有一個年輕的女僕突然問道,然後連忙向我行了個禮,臉都紅到了耳朵根。「請原諒我的魯莽。」她輕聲說。

我不必回答她,但也不準備現在就否認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否認自己的婚姻,也不會否認我所愛的人。但我心中另一半卻在想著:這真是太胡來了!一個姐姐因為奪取王位而被處死,另一位則是因為愛情。如今也輪到了我,口袋中還裝著一枚戒指,我也私自結了婚,既非為了王位,亦非為嫁入豪門。

「她非常生氣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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