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白廳宮
因為伊麗莎白越來越討厭自己的另一位表姐瑪格麗特·道葛拉斯,所以我在宮裡的話語權越來越大了,眾人鼓勵我要變得勇敢些。她在獲得伊麗莎白的准許之後將自己的丈夫和漂亮兒子相繼送到蘇格蘭去,還獲得了一堆汙名,什麼天主教徒、信仰異端、口蜜腹劍、又老又醜、令人惱火、狼子野心、兩面三刀。而就在她送往蘇格蘭的兩個男人之間,王位正冉冉升起,它正在尋找自己的主人。
伊麗莎白經過數日對瑪格麗特·道葛拉斯的慍怒和譏誚,最後告訴瑪格麗特,讓她必須留在自己宮中的房間裡,誰都不許見。經過一週的軟禁之後,女王親自簽署了釋放令。瑪格麗特這次不會被關在房間裡,而是轉到一幢漂亮的房子裡舒舒服服地待著,只是沒了和女王一起乘駁船航向倫敦塔的資格——只是因為她生了個英俊的兒子,他之前去了蘇格蘭,現在又不願意回來,此外她身上沒有別的指控,當然也不可能有。他們把她關在倫敦塔裡只是為了嚇嚇她的兒子,好讓他從蘇格蘭回到自己母親身邊,這些人正是把她當作人質來要挾她的兒子罷了。
但這麼做並無成效。伊麗莎白的家族帶給她的堅韌性格比她自己預計的更甚。我的表姨雖說與自己丈夫和兒子分離,但也從來不會把別人叫做無賴和雜種。被關在倫敦塔裡的瑪格麗特·道葛拉斯也不會命令自己的兒子回來和她關在一起。她在塔裡建起了自己的小家庭,並耐心等著從蘇格蘭傳來的好訊息。蘇格蘭的女王肯定不會讓自己未來的婆婆坐大牢,法國和西班牙的大使們也不會讓伊麗莎白迫害一個有名望的天主教徒。瑪格麗特·道葛拉斯比起自己多愁善感的丈夫和那個像花蝴蝶一樣的兒子來,更像是一匹年邁但又堅韌的戰馬,平靜地面對伊麗莎白的種種迫害。
女王和宮裡所有人都受邀參加這場年度最為宏大的婚禮,結婚的是凱瑟琳·凱里之子亨利·諾利斯。凱瑟琳·凱里是伊麗莎白的表姐,也是首席侍寢女官,還是我的繼祖母凱瑟琳·布蘭登的好友,她們都是堅定的新教徒,在直面瑪麗女王的統治以及逃亡歐洲之間選擇了後者。她們也在同一時間回到了伊麗莎白的宮裡,女王熱情地歡迎了她們。當然,因為她們的信仰,自然將我的姐姐簡奉為偶像,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偉大新教殉道者的縮小版,但若是拋開這份偏愛,我也會將她們視為朋友,特別是我的繼祖母——薩福克公爵夫人凱瑟琳·布蘭登。
現在凱瑟琳·凱里的兒子亨利就要娶達勒姆的瑪格麗特·卡芙為妻了,伊麗莎白堅持了好幾周,讓我們穿上她最好的長裙,站成一排從她面前走過,這樣她就能選出最豪華的那件,以期讓新娘和所有人比起她來都黯然失色。
伊麗莎白對於蘇格蘭的瑪麗的所有熱情轉而成了一份憎惡,但又悄然被威廉·塞西爾所化解。他向女王指出,瑪麗永遠不能成為英格蘭女王:她的行為已經向世人證明自己並不服從管教,也不可靠。他們勒令那位年輕的美男子亨利·斯圖亞特返回英格蘭,可他否認之前為伊麗莎白所做的承諾,違逆了她的命令,拒絕回到這裡。他的忤逆犯上加不忠之舉讓伊麗莎白失去了理智,在我看來,究其原因還是對他的偏好感到勃然大怒。那個年輕人更喜歡芳齡二十一的女王真摯的愛情,而不願接受她三十一歲的表姨不斷提出的無理要求。這對所有人而言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只有伊麗莎白自己仍在自欺欺人。她在盛怒之下發誓,自己絕不會將繼承權交到那個信仰天主教的女王手中,同樣也信仰天主教的瑪格麗特表姐如今就是她的敵人,她的丈夫和兒子則比叛國者更為惡劣。
我在一邊舉著一對裝飾繁複的袖套讓伊麗莎白看,隨後又展示另一對,可她兩對都不喜歡。我只得把它們放下,再拿起另一雙來。這樣的比較可以持續一整天,王家衣櫥裡到處都塞滿了豪華的衣服、袖子和女式長袍。伊麗莎白每一季都會訂新的,舊的衣服也從來不扔。每一件都上了粉,填充上了薰衣草,掛在亞麻布罩裡來防止蛾子。她結婚的時候可以在挑選衣服上花上百個小時,以此來毀掉新郎的幸福感。對她的女侍臣來說,穿衣倒不是什麼麻煩的事,我們穿的衣服真的是非黑即白,只有女王才是我們中的一抹亮色,只有她才能被眾人崇拜。
但我倒不太在意自己要穿什麼,也不在意別人命令我穿什麼。亨利·諾利斯和瑪格麗特·卡芙的結婚日期也會成為我的結婚日期,我要嫁給一個我認識、愛慕且信任的男人,他們的結婚之日也是我的結婚之日,但比起他們的幸福來,我更確信自己才是會擁有幸福的那個人,而他們的婚姻不過是被父母安排好並且受到伊麗莎白准許的,如果伊麗莎白覺得這之中有任何熱情或者愛的因素在,那便不會批准——所有的愛慕都應屬於她,不得與別人共享。
女王最後選好了自己的袖套,便輪到另一位女士來開啟珍寶匣,讓她選擇有吊墜的項鍊、沒吊墜的項鍊、耳環,還有胸針。她只有把所有的東西都擺出來,互相比較,也只有我們一致認為她是最富麗、最精緻,也是最漂亮的女人後才能讓我們開始為她穿衣。
我們為她仔細地梳了那頭稀疏的髮絲,在她頭頂盤了一個小小的髮髻。女儐相瑪麗·拉特克里夫穩穩地託著一罐剛調好的白鉛,伊麗莎白則靜靜坐在那裡,合上雙眼,讓瑪麗用溫柔的筆觸仔細地將白鉛和醋從她拔去眉毛的額頭一直抹到她的雙乳上。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女王的脖子、後背和雙肩也都要一絲不苟地塗上白鉛。她挑選的長袍領口開得很低,所以那完美無瑕的白色肌膚上容不下一絲醜陋的天花傷疤的痕跡。
等女王臉頰上的顏料幹了之後,托馬西娜就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她蒼白的面頰上輕輕刷上腮紅,在薄薄的嘴唇上塗上胭脂。我的貝絲阿姨用棕色的眉筆為她畫上兩條弓形的眉毛。
「主啊!看看我為了變美所付出的代價!」女王說道,我們都和她一起笑了起來,似乎她說的話很幽默,也合乎道理,不是那種每天都會說出口的荒謬的話。
貝絲·聖·洛小心翼翼地將那頂茂密的紅色假髮放在她那頭雜有灰色髮絲的頭髮上,伊麗莎白扶著前額的頭髮,看著鏡子,讚許我們這番努力的成果。
她將那身準備穿的長裙扔到一邊,身上只套了件寬鬆而又華美的刺繡連衣裙。她坐在椅子上,伸出一隻腳來穿絲襪。
多蘿西·斯坦福德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襪子套在她的腳上,向上捲到膝蓋處,繫上了襪帶。
「你們知道瑪格麗特·卡芙會為自己家裡帶來怎樣的財富嗎?」伊麗莎白問她。
「凱瑟琳夫人告訴我,她會繼承自己父親在沃裡克郡金斯伯裡的房子。」多蘿西回答。
伊麗莎白做了個厭惡的表情,如果自己像她一樣是個真正的繼承人,而非被棄之不理,為真正的繼承人讓路的私生子……她似乎在想自己會做什麼。在她臉上厚厚的脂粉下,是一張扭曲了的臉龐。
女王站起身,她的女侍臣們將緊身胸衣按在她的腹部,接著繞到她身後,將絲帶穿過胸衣上的孔,再用力拉緊。女王緊緊地抓著床的邊緣,身子倚在上面說道:「再緊點,你們系的都不如凱特·艾什莉好。」
伊麗莎白的前任家庭女教師凱特·艾什莉這段時間缺席了她的工作。她臥床不起,抱怨自己氣短,而且容易疲憊。伊麗莎白每天早上都會去看望她,但只有在拉緊和繫上絲帶的時候才會想起她。只有凱特會拉得那麼緊,這樣伊麗莎白的肚子才不會從她那無法生育的腹部凸出來。
多蘿西·斯坦福德撐開裙撐,讓伊麗莎白站進去,再將它提到女王瘦小的臀部,又在腰上繫了一圈緞帶。「女王陛下,您覺得舒服嗎?」她問,伊麗莎白的表情告訴我們,她正在為英格蘭的利益承受這一切。
我向前走了一步,在伊麗莎白穿進長裙時遞上她選好的袖套,伊麗莎白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套上手臂,隨後就像往常那樣譏笑道:「貝絲女士,你來幫我係上袖子吧,瑪麗小姐永遠夠不到那兒。」
我微笑著,裝作之前從來都沒有聽過這樣的話,貝絲阿姨幫忙把袖子和袖套系在一起,同時由多蘿西幫女王穿上長裙。
我們就像一群試圖拖走死兔子的螞蟻似的圍在她身邊,把內襯連衣裙的蓬鬆的燈籠袖穿過精心裝飾的緊身袖中,並繫緊上面的鉤子和線孔把長裙放在裙環和臀撐上,她的裙子後襬在臀部那兒被墊得更高了。我們從她身邊散開後,她說:「鞋子呢?」隨後年輕的珍妮就會蹲在她膝蓋前,為女王陛下穿上她最好的鞋子。
她站在原地,我們為她佩戴上珠寶,再用針別好,確保它們牢牢地附在衣服上。她說自己要穿一件斗篷,在沿河航向達勒姆府的路上把全身都遮住,我們就想辦法將斗篷的兜帽戴在她紅色的假髮上。她比我高得多,我眼中的她就像是一位眾人創造出的怪物,半是馬的尾鬃,半是綢緞、海珠和白鉛。我想,這是我對你感到恐懼的最後一天,我會像我姐姐一樣,找到自己渴望的東西,而你卻從來不敢這麼做。我向上帝祈禱,自己個子那麼矮,她不會俯身注意到我,自己在相貌上對她也構不成威脅,更沒能力威脅王位。我可以像我母親和繼祖母那樣嫁給一位小人物,將自己的姓氏藏在丈夫的姓氏之後。比如我的繼祖母不再叫做凱瑟琳·布蘭登,而是已經改姓伯蒂,我也將捨棄自己格雷家族的堂堂大名,世人此後將稱我為瑪麗·凱耶斯。
伊麗莎白走向房間的門口,她希望這群女侍臣都能跟在她身後,不要花時間去看自己在鏡中的相貌,或者整理自己的長裙。我按照自己的身份等級跟在她身後,瑪格麗特·道葛拉斯不在了,那我就成了宮中地位最高的女侍臣,可我卻一心想等眾人登上駁船的時候悄悄溜走。
我們穿過私家花園,走向碼頭,看見新郎的父親正在和新任西班牙大使堂·迭戈·古茲曼·德·席爾瓦爭論不休。他們一見到伊麗莎白就分開了,隨後安布羅斯·卡芙先生上前解釋,法國大使在婚禮開始前與他一同進餐,如今卻賴著不走了,原因是他不願將位置讓給西班牙大使。女王顯然不能插手外交事務的爭執,更不用說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法國和西班牙在爭著向蘇格蘭女王提供支援,幫她對抗這位身處英格蘭的討人愛的表姑。
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伊麗莎白會大發脾氣,誰都不許參加婚禮,我也會派人告訴托馬斯我們的婚禮也得被取消。可隨後我越過宮裡所有人,看到了他高塔般聳立的肩膀和腦袋,他站在私家花園的大門處,等著確定女王是否已經安全地登上了王家駁船。那溫暖的黑色眸子投出的視線落在了我身上,接著不帶任何表情地移開,依舊直視前方。他知道這一切,明白這一切,我很欣慰,那些愚蠢的大使帶著憤怒和失望惹了這麼一齣鬧劇,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女王讓威廉·塞西爾去解決這件事。他和女王派去蘇格蘭的大使尼古拉斯·斯洛克莫頓爵士一起前往達勒姆的宅邸,為女王駕臨做好準備。我的托馬斯要和他們一起走。我目送他們穿過大門,托馬斯則為這兩個大人物把好大門,安靜又敬畏地跟在他們身後。
女王表現出了異常的耐心,我由此明白她是決意要去參加亨利·諾利斯的婚禮的。伊麗莎白不但想去,更花費了大筆錢財來讓自己一路順利。她坐了下來,有人找來一些樂師,他們剛剛磕磕絆絆地從宮裡走出來,還以為自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現在又要準備為她吹奏樂器。宮裡的人們此時站在一邊相互交談,同時也警惕她的情況,像隨時準備出發的馬兒那樣打起精神。還沒過半個小時,花園的大門又一次開啟了,我的托馬斯引著威廉和尼古拉斯爵士出來,他們臉上都掛著微笑。
「歡迎,」威廉·塞西爾邀請女王,「請停好您的駁船,法國大使出於形勢考慮,已經離開了晚宴,現在您可以進來參加婚禮了。」
對我來說這實在再好不過。經過這番推延,所有人只想趕快進去,根本沒人會注意到我。
我碰了碰瑪麗·拉特克里夫的胳膊。「我肚子很痛,沒法出席了,要是進教堂的話,我怕自己會忍受不住。」我說。
「你要和女王說一下嗎?」
「她不會在意的,」我肯定地說,「我不會跟在她後面,把預定好的時間一拖再拖。如果她問起我來,那就告訴她我病了,求她能原諒我。」
宮裡的人們魚貫走下碼頭,我們可以聽見槳手拍打著船槳大聲喊叫。「快去,」我說,「不要讓她現在就等著。」
瑪麗一溜煙地跑開了,空曠的花園裡只剩我一個人。我轉身走進宮中,可突然有一陣衝動讓我回到會客室,穿過房間,走進女王的臥室裡。
我受到一陣奇特的誘惑,胡亂擺弄這些東西。女王的房間裡到處都是漂亮的東西——桌上擺著瓶瓶罐罐和各種化妝用的顏料,匣子裡塞著珠寶首飾,還有蕾絲和絲帶,它們就像玩具一樣,統統都在這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兒童房間裡,只屬於一個被寵壞的孩子。僕人們很快就會進來,將一切打掃乾淨,擺放整齊,但它們此刻只屬於我一個人。我拿起裝鉛白的罐子,在眼睛下方抹了一點,然後立刻把它擦掉了。那種明亮的白讓我看起來像是個假面劇的演員,對我的外貌沒有任何幫助,因為我既不用遮住天花的瘡疤,也不用蓋住自己的皺紋。
我放下兜帽,讓頭髮自然地垂下來,用女王那背部鑲金的梳子溫柔順暢地梳著。梳齒滑過我金色的頭髮,從我的肩膀處掉了出來。我放下梳子,仔細地編著自己的頭髮,用我自己的髮夾讓辮子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腦袋,這樣我就能戴上自己的兜帽了。我想,今天晚上,托馬斯·凱耶斯會把我的帽子緩緩放下,再鬆開我的頭髮。想到這些,我便在自己的頭髮上撒了一點伊麗莎白放在桌上的玫瑰精油,聞著它那溫暖而又香甜的氣味。
我一再肯定自己已把女王髮梳上的頭髮全部理淨了,它們在一縷縷灰色的髮絲之間閃著光。清理後我把梳子放回原處,和她的女侍臣所放的位置毫釐不差,隨後往嘴唇上輕輕抹上一點胭脂,讚歎著它所帶來的效果。我又在臉上撲了點腮紅,拿起伊麗莎白的眉筆,學著她的樣子給自己的眉毛上了色。但這有點過了,我又用掌根把它擦乾淨。我覺得自己很頑皮,但又很高興,彷彿是在富裕的母親的梳妝桌前玩耍的孩子。
房間一片寂靜,我明白宮裡的所有人都前往了達勒姆宅邸,於是便從桌前起身,對著銀鏡中的自己微笑。房間裡盡是屬於女王的珠寶匣,裡面裝滿了首飾,但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偷走那麼一兩件。因為我是簡·格雷的妹妹,也是凱瑟琳·格雷的妹妹:她是這一切的合法繼承人,所以這些珍寶都屬於我們,我總有一天會履行自己的權利,坐上這個位置,我毫不懷疑。
我邀請三位女親屬前來與我一起共進晚餐,分別是我最愛的表姐瑪格麗特·威洛比,還有兩位斯坦福德家的姑娘。我可以相信她們能保住我的秘密,但是我不會冒險讓她們成為我婚禮的見證人,因為這樣她們就有被責備的危險。我轉而請來了我的女僕,她藉口自己將去度假而離開王宮,之後興致勃勃地來到我的房間,好奇我想讓她幫忙做什麼。我讓她等在那兒,那個人馬上就會過來。隨後傳來一陣敲門聲,她急匆匆地過去把門開啟,門口站著的人幾乎把整個門框都填滿了,他低頭避開門上的橫樑,那就是我的愛人,我那魁梧又了不起的愛人。
「現在是九點,」他說,我們聽見鐘聲整點敲打的聲音,似乎在證明著他報時的準確性,「親愛的,你準備好了嗎?」
我站起來,向他伸出手去。
「我準備好了。」
「你不用再考慮考慮嗎?」他溫柔地說,「確定了?」
我對他投去一個微笑。我不必塗脂抹粉,因為光憑心中的渴望就能使得自己臉上帶著紅暈。「我確定,」我說,「托馬斯,我愛了你那麼久,能成為你的妻子讓我很自豪。」
他低下頭,握著我的手。我和他走在最前面,三位朋友和那位年輕的女侍弗朗西絲跟在後面,穿過空無一人的宮殿,來到托馬斯位於水閘上方的房間裡。
他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的,幾個兄弟也在裡面,還有幾個是他的朋友。托馬斯請來了一名牧師,他已經等在房間裡了,祈禱書在他面前攤開。我轉身對我的伴娘說:「你們必須都到外面去等著,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你們什麼都沒看見,因為你們一直都在門外。」
我們都緊張得很,腦袋中的弦都繃緊了。她們走出去的時候都笑了出來,我也被逗笑了。隨後我轉向托馬斯,我清楚地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的嚴重程度。
「那你準備好了嗎?」我反問他來當作自己的回答,「女王與她所有的繼承者都有過爭執,我也是唯一一位留在宮中的親屬。她或許會接受我們組成的家庭,也或許會恨我們。她或許會對我失去自己那個了不起的家族姓氏感到很高興,或許會厭惡我所獲得的幸福。我說不準。」
「但我可以確定,」他說,「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肯定自己想要娶你為妻。」
「那就讓我們開始吧。」牧師說,隨後念出了婚禮的誓詞,我曾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聽到這些話的。他把自己的祈禱書遞給托馬斯,上面放著一枚黃金做的戒指,大小正合適。托馬斯和我發誓會永遠愛著對方,永遠忠貞不渝,直到死亡將我們兩人分開。
當然了,我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沒有請我去見證她的婚禮,這是為了保護我,就像我為了保護自己的女親屬而讓她們去了房間外頭。可我讀遍了對她結婚的審問材料,從她丈夫的審問回答來看,我知道了在結婚那天奈德的房間裡放著葡萄酒,擺滿了食物,簡妮·西摩爾是他們唯一的見證人,以及等牧師離開房間後,他們又是如何同房,還進入了夢鄉,最後還得急急忙忙從床上爬起來,互相為對方穿好衣服,她最終是匆匆跑回宮裡的。我知道她對奈德的愛有多深,沒有什麼能阻擋自己嫁給她。我也知道自己做出了和她一樣的選擇——為了愛情而結婚,讓自己的人生變得完滿,承受伊麗莎白施加的種種惡意。因為我不會學著讓自己死去,也不願讓自己的生命有缺憾。我想成為他的妻子,或許也會成為我們孩子的母親。我想讓托馬斯成為我的丈夫,而不單單在這個殘酷的宮中生存下去。我只有二十歲,我準備好要迎接屬於自己的生活。我渴望愛情,渴望真正的生活,我想要一名愛我的丈夫。
托馬斯的家人和我一起共進晚餐,他自豪地將第一任婚姻生下的兒子介紹給了我,我向他問了好,似乎我會成為他的新一任母親。他也向我介紹了自己的兄弟和他最好的朋友——他堅持讓自己成為這一切的見證者,另外還有一名在早些時候于格洛斯特大主教那兒工作時交的好友。他們都對我和我的姐姐們懷有敬畏之情,大家擠在一個小房間裡,共同秘密地慶祝這一切,一邊吃飯一邊喝酒,冰釋了所有羞赧。托馬斯非常穩重,待人溫暖而有禮貌,沒人感覺拘束,不一會兒我們就活躍起來,又是笑又是侃侃而談。「輕點聲,輕點。」雖然整個宮裡的人都在很遠的地方慶祝異常宏大的婚禮,但我也敢說,在那個婚禮上,那一對心中的愛根本不會比我們多多少。
托馬斯最好的朋友對我說:「我之前從來沒見他這麼開心過,我也從來沒想過在他第一任妻子去世後他還會像這樣快樂。我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您真的帶給了他祝福。」
他的兒子也對我說:「我很高興,父親變得開心也讓我們快樂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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