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5年春

倫敦白廳宮

那個漂亮的男孩,也就是達恩利爵士亨利·斯圖亞特獲得了一份護照,可以和自己的父親一起前往蘇格蘭,伊麗莎白批准了此事。他的旅程是由伊麗莎白的兩位謀臣羅伯特·達德利和威廉·塞西爾熱心謀劃的,他們兩個人自有其理由。羅伯特·達德利想把這個「魔鬼」送去蘇格蘭,讓女王嫁給他,自己或許就能安全地留在家裡,而威廉·塞西爾相信亨利既會說法語,又有教養,舉止得體,在蘇格蘭的女王瑪麗剛守寡的時候,他的母親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將他安插在她身邊,送他回蘇格蘭可以攪亂她團結和統治自己人民的步伐。他估計亨利·斯圖亞特會引起數不清的麻煩和問題。

除了他的母親之外,誰也不覺得蘇格蘭的女王會認真對待這個英俊帥氣的年輕人。伊麗莎白就從來不會。不過塞西爾覺得亨利·斯圖亞特和他的父親倫諾克斯伯爵能跟蘇格蘭所有的領主成為朋友,同時惹惱風頭正勁的傳教士約翰·諾克斯,並重新激起舊怨。將他妻子道葛拉斯家族的封地重新據為己有會讓在愛丁堡發生的事超出瑪麗的控制。極端的蘇格蘭新教貴族勢必會憎惡那位有女人緣,會法語但又生於英格蘭的天主教男孩,並密謀對抗他,這樣就能打破瑪麗苦心贏得的脆弱平衡了。

而對羅伯特·達德利來說,他要做的就是盡力不讓自己被逐去蘇格蘭,而且瑪麗將他視作犯下通姦和殺妻罪的人,所以他也要想辦法不讓自己和她結婚。他很清楚,不論她現在說什麼,伊麗莎白都不會原諒他娶另一個女人為妻,所以他將一切都賭在伊麗莎白不會讓他離開這件事上,為此他敦促女王,讓她將亨利·斯圖亞特送走來接替自己的位置,這樣只是為了轉移瑪麗宮中眾人的注意力,並無別的目的。

誰都不覺得達恩利爵士亨利·斯圖亞特是成為瑪麗女王的丈夫與謀臣的合適人選,他最好還是想法子保住自己的王室頭銜,當一個英格蘭的大使兼聰明的謀臣吧。他還沒有到二十歲,一直在自己母親的重壓下生活,時而被她縱容溺愛,時而又飽受她的責罵。他生來就被培養成了一個諂媚者,既富有魅力,與人相處時又很能討喜,而且風趣幽默,是個很好的伴侶。可沒人覺得他能忠於英格蘭,成為一名技巧豐富的外交家。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個會浪費時間的傻瓜而已。

但我覺得他們低估他了。我相信他那張漂亮臉蛋下藏著一顆貪婪的心,他那漂亮的外表或許也能吸引到孤獨的法國王后,她周圍全是一圈假情假意的男人,表面上真心實意,背地裡卻要求著屬於自己的權利。並非所有人都是伊麗莎白:渴望著一個看起來更像是盜馬賊而不是貴族的男人。但不論是塞西爾(儘管他在女王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已經研究透她的好惡了)還是那個邪惡的羅伯特(他一直以來都是女王的心頭好),都不能讓這個爭寵的人想到另一個女人或許會發現另一個男人的優點。如果那個女人喜歡漂亮的娃娃臉,那我想那個年輕的亨利肯定對她來說魅力十足。不過我也是個漂亮的娃娃,所以這對我來說就沒什麼稀奇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達德利爵士的仰慕者,那天我看著他離開王宮,卻不帶一絲後悔。他獲得了自由,這讓他在驚訝之餘忘記了他母親和我母親之間的較量,他第一次對我微笑著說道:「當屬於我的星辰升起時,我將會記住你的姐姐。」他說話的語氣甜甜的。「誰能懷疑女王對自己家族所展現出的仁慈呢?你和你的姐姐會慢慢變得沒那麼重要,我也會為你們說情的。」

「她迫切地需要朋友的援助,」我堅定地說,「可是我們只能相信女王陛下了……」

他揮手讓宮中聚集起來看他的人離開,隨後像個舞者般優雅地鞠了一躬,轉身躍上了馬鞍。他的馬兒用後腳站了起來,羅伯特緊緊地抓著韁繩,就算馬背那麼陡,也依然穩穩地坐著。他脫帽向我致意,並對伊麗莎白送去一個飛吻,她親切地對他微笑著。他看起來真的英俊極了,像極了一個坐在馬背上的天使。我在想,當他從伊麗莎白的視線中消失後,要用多久才會讓她感到後悔呢?

還不到一個月就有了答案!伊麗莎白開始在自己的房間裡大發雷霆,如果我不是像根撥火棍那樣直直地站著,而且還要盡力拔高身子,讓自己看起來像把闊劍,我肯定會笑出聲來。身為蘇格蘭女王謀臣的威廉·梅特蘭爵士從愛丁堡前來,帶著瑪麗女王的婚約:她願意嫁給伊麗莎白高貴的臣民,達恩利爵士亨利·斯圖亞特。伊麗莎白的臉瞬間因為生氣而變得煞白,轉身回到了房內。塞西爾和達德利焦急地進出房間,活像玩偶匣中的玩偶。他們進去,聽著伊麗莎白憤怒的叫喊,她說亨利·斯圖亞特和他父母馬修·斯圖亞特、瑪格麗特·道葛拉斯一樣是裝腔作勢之人,瑪麗是個傻子,他肯定會傷了她的心,自己葬送了成為英格蘭王位繼承人的可能性。而他們出來後,便忙著與樞密院的領主們見面,看看有沒有合法的手段禁止兩人結婚,以及任何可以讓兩個人拒絕承認這段婚姻的方法,如果他們已經結婚了,那就想法子宣佈這段關係無效。

對我來說這就像看戲一樣精彩。這真是一齣徹頭徹尾的好戲,讓旁人眼看著這些大人物們是如何在設計摧毀一個女人無辜的願望。他們除了自己的目的和自身的政治利益,別的什麼都不會考慮。她尚且年輕,周圍亦無謀臣,只是一位孤寂的年輕女子,她身處因為憤怒而四分五裂的朝廷中,沒有別人可以求助,此時身邊陡然多了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她自然會墜入愛河,這些他們都沒有考慮過。

「他甚至都算不上是令人欽佩的年輕人。」我對托馬斯·凱耶斯說。在一個寒冷的下午,我和他分別坐在他位於水閘上方的房間的壁爐兩側。他手下的一位士官正在大門值班。水閘吊門的鉸鏈就在牆的另一側,除非有托馬斯的准予,否則誰都不能擅動這個絞盤。他有一罐酒,我也看著他溫柔地把撥火棍從紅熱的餘燼中取出來,再把它放進酒裡。翻滾的液體發出嘶嘶的聲音,加熱後的葡萄酒散發出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他給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那個嬌貴的小貴族,」他說,「但我覺得恐怕沒人會像他那樣走路。」

這對托馬斯本人來說真的是很嚴苛的責備,因為他從來不會說別人的壞話。我從杯子上方向他看去:「怎麼?你知道關於他的什麼事?」

他對我微笑著。「我管著大門,」他提醒我,「所有人都從我眼皮底下經過。我知道來拜訪他的人都是誰,他們不是那些最優秀的人。我也經常看見他,因為他有時候會過來拜訪我計程車兵們。」他簡短地說:「當他們下班的時候就來找他們喝酒。我倒不能對這事評論太多,畢竟這有點不太合適。」

我聽著他說的那些話,不由得驚得張大了嘴:「你從來都沒有對我說過這樣的事。」

「我說這些不太合適,」他說,「你也不應該聽到。我的未婚妻可不是用來處理那些流言蜚語的。」

我對他笑著說:「托馬斯,你對我的評價可夠高的嘛。宮裡通行的主要‘貨幣’就是這些小道訊息。如果我把你剛剛告訴我的‘閒話’交易給別人,那說不定還是一條很有價值的訊息呢。」

他點了點頭。「這麼說來我手頭倒是有不少這樣的流言蜚語。你覺得我只是讓人們一直進進出出嗎?我什麼都能聽到,只是不會把這些話告訴別人罷了。」

「我很高興你能這樣,」我說,「如果我覺得你是會到處亂說的人,那我現在也不會在這兒了。」

他搖了搖頭。「我不會那麼做的。」

「你有沒有從威廉·彼得爵士那兒聽到過任何訊息?或者聽到過我姐姐的任何訊息?」我問他。

「我知道的事和你瞭解的差不多:她情緒不太高漲,他也不是個很好的東道主,只是個又累又病的老人罷了。他下令別人看著她,不要在她身上花一分錢,這麼來看真算不上快樂的一家人。」

我想到凱瑟琳一直都是個無憂無慮、活潑好動的人,但她現在被關在一個環境極差的房子裡,而且全然沉浸在悲痛中。我只能低下頭,盯著壁爐中紅色的餘燼,似乎能在那兒看見一個屬於她的更快樂的未來。我感覺她的悲痛就像是落在我肩上的一份重擔,她的渴望宛如落在我腹部的一記重拳。

「好日子肯定會來的,」托馬斯鼓勵我說,「而對我們來說,我們是否能結婚,甚至秘密地結婚,然後永遠在一起,這些都是個未知數。我們之間的事肯定不會比你那可憐的姐姐和她的孩子們引起的一切更糟吧?而且女王現在的注意力都被另一個女王給吸引過去了,她或許就不會再來煩我們了吧?」

我看著他那寬闊而又誠懇的臉,在火光中閃爍著溫暖的光。我已經厭倦了拒絕他,厭倦了保持謹慎和不悅,厭倦了成為倫敦塔中的聖徒和因蓋特斯通的殉教者的陰影下被人鄙視的小妹妹。

「沒錯,」我說,「至少讓我們兩個人獲得快樂吧。」

約翰·諾克斯(約1513—1572年),蘇格蘭牧師、神學家,引導了蘇格蘭宗教改革,亦是長老宗的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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