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4年夏

他對我的警示點了點頭。「不,我不會去預測別人遇到的危險,」他說,「預言王子的死期是違法的,但預言他們的喜樂卻是無害的。」他容光煥發地看向伊麗莎白說道:「我可以像為您選擇加冕之日那樣,為您選擇結婚的最佳日子嗎?」

伊麗莎白做作地笑了起來。「我的哲學家啊,不要預測我的。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會受到他人影響的人。我剛剛拒絕了費迪南大公,我告訴他,我寧可做一個永世不嫁的擠奶妹,也不願當一個嫁了人的女王!」

「禁慾主義的確是在遵循上帝的召喚。」約翰·迪說道。而我想著伊麗莎白成為一名修女的樣子,只能在一邊努力憋住不笑。雖然托馬西娜低著頭,但我也不敢看向她。

在我們這個有趣的小圈子不遠處,女侍臣們個個因為窮極無聊而唉聲嘆氣,不斷交換自己的位子。朝臣們倚著牆,相互之間竊竊私語,有一兩個人因為疲憊不堪而背靠牆上的鑲板。儘管約翰·迪已經對著自己的書滔滔不絕地講了兩個小時,可沒人能坐下來。

迪又翻過一頁,把內容指給女王看,這時威廉·塞西爾正好悄悄地進來,向女王鞠了一躬。

「抱歉打擾您的學習,」他輕聲說,「但蘇格蘭女王已經允許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夫人的丈夫進入蘇格蘭了。」

那個面容精緻的男孩亨利·斯圖亞特聽見了自己母親的名字,在角落裡驚叫一聲,抬頭看去,但伊麗莎白和塞西爾依然在竊竊私語。

「她從來沒有同意過嗎?」伊麗莎白問,將自己的笑意藏在一把繪有圖案的扇子之後。

塞西爾鞠了個躬。「當然。」

她抓著塞西爾的袖子,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只有托馬西娜和我能聽見他們悄聲進行的交談。「不過我這麼問只是因為我肯定瑪麗女王會拒絕他進入蘇格蘭的請求。」她輕聲說,「我只是為了在她和西班牙的唐·卡洛斯之間給她帶點麻煩才這麼問的。」

「那你現在可以說已經一石二鳥了,」塞西爾圓滑地說,「用計謀徹底打敗了她。因為她允許讓倫諾克斯伯爵和他的兒子進入蘇格蘭,他們作為天主教徒,勢必會挑起她和她那群新教謀士之間的矛盾。我們應該放他們走,還是安全起見,把他們留在我們身邊?」

伊麗莎白招手示意達恩利領主亨利·斯圖亞特過來,他長有一頭金髮,和女孩一樣漂亮。因為他是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夫人的兒子,所以也成了我的表弟,不過我不怎麼覺得自己和他有什麼一家人的感覺。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他母親,因為她象徵著伊麗莎白的不公——她獲得了自由,而我的姐姐仍是囚徒。她的家族地位穩步上升,我姐姐的地位則一落千丈。我敢說,就算全世界都覺得女王的繼承人應該是我姐姐凱瑟琳,她也會不死心地認為自己才是真正應該坐上王位的那個人。

亨利·斯圖亞特從法國回來後,就像籠中鳥一樣被關在這間名為宮廷的籠子裡。他婉轉地鳴叫著,試圖取悅女王,但籠門從來沒有為他開啟過哪怕一絲一毫。他母親試著把他放在任何可以被女王見到的地方,她覺得自己的兒子擁有的魅力是無可阻擋的。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希望他能夠迎娶蘇格蘭的瑪麗女王已經是個眾人皆知的秘密,但她在成為寡婦的第一天抵擋住了他花言巧語的承諾。如今他只得卑躬屈膝,寄居在伊麗莎白的威嚴下,甚至還對我點了點頭,可我們誰都沒有在對方身上浪費更多時間。他不過是個自視甚高的年輕人,對任何女人都興致缺缺。他所熟知而且擅長的,正是如何取悅一名比自己年長而又對年紀較小的男人有著溺愛心理的女人,比如他的母親或者女王。而他一個人則更喜歡喝得爛醉,和其他英俊的男孩一起在城裡晃盪,尋釁滋事。但不管怎麼說,我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也沒有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你可以告訴你父親,在我的要求下,蘇格蘭的女王已經給了他入境權,」伊麗莎白對亨利·斯圖亞特說道。他的臉像個女孩一樣刷地紅了,然後單膝跪在伊麗莎白麵前。她對亨利微笑著問道:「你想和他一起去蘇格蘭嗎?」

「我不願離開您!」他這麼說,心裡可能早已裂成了兩半,「我的意思是,抱歉,我說得太快了。我會遵從您的命令和我父親的命令。但我不想離開這個宮裡再去另一個。難道要讓一個人離開太陽而向月亮奔去嗎?」

「如果你的父親需要你,那你到時候會離開的。」伊麗莎白的話語中透出一股強硬的態度。

他把自己前額的長劉海捋到一邊,雙眼閃著光,樣子看起來就和一隻年幼的金毛獚犬一樣楚楚可憐。「我可以留下來嗎?」

伊麗莎白伸手將一縷金髮從他玫瑰花瓣般的臉上輕輕撇到一邊。「沒錯,」她寵溺地說,「我不能放了你。你的父親倫諾克斯領主會先去那兒,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建立起家業,而你還是應該安全地留在我身邊,如同一隻小小鳥兒安全地窩在巢裡。」

塞西爾聽著女王寵溺的語氣,不由得揚起了眉毛,但什麼都沒說。亨利·斯圖亞特自作主張,握著女王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嘴唇上。伊麗莎白微笑著,任由他這麼做。

「我永遠不會離開您,」他發誓,「我無法忍受和您分離。」

我當然知道這不過是逢場作戲,因為托馬斯·凱耶斯獲令不許讓他踏出大門一步。不過宮裡這種由虛偽和奉承構成的愛倒是比平淡的真實更為重要。

「我知道你永遠不會離開的。」伊麗莎白用充滿魅力的嗓音低聲說道,就像一隻因為獲得了他的注意而感到愉快的貓兒。

「我不像羅伯特·達德利!他是不是要去蘇格蘭和女王結婚了?」亨利問,在這美麗的糖塔上滴了一滴毒藥。

伊麗莎白的臉在她厚厚的粉底下抽動著,但她只是強硬地說道:「他會為了我的愛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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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傑·阿斯卡姆(1515—1568),英格蘭著名學者、教育家,為伊麗莎白一世年幼時的希臘和拉丁語教師,並於愛德華六世、瑪麗一世及伊麗莎白一世時期擔任行政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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