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想我們之間的事也應該緩一緩。」他溫柔地說。
我把手放在他寬闊的肩膀上,用手指撫摸著他領子上的都鐸玫瑰。「你該清楚,如果可以的話,我明天就能和你結婚。不過我現在不能向女王提任何要求,要直到她能釋放凱瑟琳為止。我姐姐必須先獲得自由。」
「為什麼她那麼介意這一點?」他好奇地問,「為什麼像她那樣了不起的女王會這麼介意你姐姐?赫特福德伯爵出身高貴,為什麼你的姐姐不能當他的妻子呢?」
我遲疑了,托馬斯有著老實人的思維,他每天所做的不過是站在門口,為那個心思最矛盾的女王負責安全。他們就是那些熱愛伊麗莎白,並願意為她犧牲性命的人,求著進入她的城堡,這樣就能一睹她的尊容,彷彿她是個聖徒似的。這樣一來等他們回去的時候就可以告訴他們的孩子們,說自己見到了整個基督教國家中最偉大的女人,在晚宴上的她全身綴滿珠寶,帶著了不起的威儀。還有一些人恨她將整個國家帶得離羅馬教廷越來越遠,他們稱她為異教徒,恨不得將她投入監牢或者亂刀砍死,又或者設計一個陷阱等她乖乖踩入。有些來訪者因為她放蕩的私生活而詆譭她,有些人懷疑她通姦,還有人控訴她使用妖術,又或者身體有畸形,藏有一名私生子,甚至說她是個男兒身。每個心思不同的男男女女都從托馬斯·凱耶斯的眼前走過,而他依然堅持把那些人往最好的方面想,相信他們是安全的,如果他覺得某個人可能會帶來危險,那他就會叫那人回家去。他始終堅信別人的本質和他一樣善良和藹。
「我不知道為什麼伊麗莎白不能忍受凱瑟琳的婚姻,」我仔細斟酌著自己說的話,「我只知道她擔心如果凱瑟琳成為她的繼承人,那麼所有人都會拋棄她,凱瑟琳則會密謀推翻她的統治,就同她的另一位表姐瑪格麗特·道葛拉斯一樣。還遠不止如此,也不僅僅是凱瑟琳的問題:伊麗莎白不喜歡任何人結婚,她喜歡成為萬眾的焦點,而且這關注必須獨屬於她一人。我們這些女侍臣都不用期望她能允許我們結婚,她甚至不讓我們談論這件事。宮裡的所有人都必須全心誠意地愛她。」
托馬斯寬容地笑了起來。「她畢竟是女王,」他說,「我猜她想要宮裡變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吧。我今晚鎖上大門後能來見你嗎?」
「我們在花園裡見面吧。」我對他保證道。
他用自己的大手掌握住了我的小手,溫柔地吻了一下。「我很榮幸,」他輕聲說,「我整天都在想你,你知道的,當你進出我把守的大門時,我的目光一直盯著你看。我特別喜歡看著你騎馬的樣子,你坐在馬上的時候很高,穿著長裙非常漂亮。」
他吻完我的手抬起頭來,我把自己的臉頰靠在他腦袋上,他的頭髮很粗,帶著卷,聞起來有著清新空氣的氣味。我想,在這個危險、什麼都不確定的世界裡,我終於找到了唯一能夠付諸信任的人。他或許不明白這對我來說有多麼珍貴。
「你第一次注意到我是什麼時候?」我輕聲問道。
他抬起頭,對我的幼稚微笑著,重複這個說了好多次的故事。「我注意到你是在你第一次來到宮裡的時候,那時你連十歲都沒到,還是個小不點兒。我記得自己看到你騎在自己的大馬上,對你不由得心生畏懼。隨後我見到你是怎樣駕馭它的,才知道你是個值得敬畏的姑娘。」
「你是我見過最偉岸的人,」我告訴他,「擔當女王的守門中尉,穿著制服的你看起來如此英俊,如樹般高大,身軀也和樹幹一樣寬闊,就像一棵大橡樹。」
「當你被任命為女王的女侍臣時,我就知道自己可以看著你進出宮廷了,於是腦海中想的便全是這個。你是我見過最漂亮,也是最甜美的姑娘,」他說,「當你姐姐躡手躡腳地從我看守的門前經過時,我就知道她在尋找自己的愛人,我差點就想來提醒你;可你又那麼年輕,而且還那麼漂亮,我不能成為那個為你的生活帶來煩惱的人。在你和我說早上好之前,我根本不敢和你說話。我開始期待著你對我說的那句:‘早上好,凱耶斯長官。’之後的我就像一個傻瓜一樣結結巴巴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就是這樣知道你喜歡我的,」我告訴他,「你對其他人說話時吐字都很清晰,但是看到我,你說話就像一個孩子那樣磕磕巴巴的,而且你還會臉紅!天啊!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像上學的孩子那樣臉紅!」
「誰讓我和像你這樣的女士說話呢?」他說。
「你是宮裡最好的男人,」我告訴他,「當我前去倫敦塔拜訪凱瑟琳時,你提出要陪我一起過去,我很高興。當你說街道並不安全,你要護送我前往,我很慶幸有你在我身邊。自己就像走在一匹高大的夏爾馬身邊,別人光是看到你的身形就已經望而卻步了。我看到姐姐陷入了深深的煩悶之中,以為自己會情緒崩潰,和她一起痛哭起來,但我之所以能感到欣慰全是由於有你在那兒,你就像一座山一樣。我感覺自己有了一位盟友,如城堡般堅實。」
「當然還是個高大的盟友,」他說,「我的姑娘,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像這樣永遠愛著我就好。」我在他耳邊低語道。
「我發誓我會的。」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你真的不介意我之前結過婚嗎?」他的聲音很輕,「你會接受我的孩子們嗎?他們和自己的阿姨住在桑蓋特,但我更願意讓他們知道,他們有著這麼一位可愛的後媽。」
「他們會看不上我嗎?」我笨拙地問。
他搖了搖頭。「就算他們需要彎下腰來親吻你的手,他們也會知道你是個偉大的夫人。」
「我應該會喜歡有孩子的生活,」我害羞地說,「首先我會照顧你的孩子,之後或許我們也能生幾個。」
他將我的手伸向自己溫暖的面頰,說道:「瑪麗,我們會過上幸福的日子。」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我打破僵局:「你知道……我要走了。」
他從椅子上起身,又恢復了正常身高,頭頂幾乎要擦到天花板了。他從靴子到捲曲的棕色髮梢接近七英尺高,我站在他邊上,頭頂只到他拋過光的皮帶那兒。他為我開啟門,我來到溫莎堡緊閉的大門前,他又開啟了側門。
「今晚見。」他輕聲說道,接著在我身後輕輕把門關上了。
理查三世(1452—1485),約克家族和金雀花王朝的末代帝王,於玫瑰戰爭中戰死。患有嚴重駝背。
原產英格蘭的挽馬,世上體形和身高最大的馬之一,馬蹄處有距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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