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堡
伊麗莎白就和落在長滿薔薇果的籬笆上的烏鶇一樣歡樂,在清晨就早早地騎著馬,所有的女侍臣都要跟著她一起出行,她才不論她們喜歡與否,快樂與否。我坐在一匹高大的馬上,騎馬時毫不畏懼,因為小時候在布拉德蓋特時我就已經會騎了。父親總把我放在正常大小的馬兒上,讓我堅定地握住韁繩,也讓馬兒知道到底是誰在掌控這一切。因為我脊柱有點彎曲,所以在馬上坐得稍微斜一點也沒什麼關係,只要我吐字既清晰又堅定,長得太矮太小都沒關係。父親告訴我,雖然我身形矮小,但也能有著了不起的威儀。
我的姐姐簡只想待在房內與書本為伴,而凱瑟琳只想和她養的那些野生小動物在花園或者自己的房間裡玩,我則一直留在馬廄裡,把木桶倒扣過來,站在上面梳理著馬兒的毛。又或者踩上墊腳臺,坐在馬兒溫暖寬闊的背上。
「你不能讓生來矮小、有點彎曲的身子和別的事擋住自己未來的路。」我的父親曾經這麼對我說道,「我們並非生而完美,你天生的缺陷不比國王理查德三世來得更糟,但他卻騎馬參加了六七場戰爭,最後在騎兵衝鋒時不幸身亡。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他不能騎馬。」
「可他是個很壞的人。」我用自己七歲小孩的嚴苛判斷道。
「非常壞,」父親同意我的說法,「但那只是他靈魂上的問題,不是身體上的。雖然你的個子矮,脊柱也異於常人,但這全然不妨礙你成為一名出色的姑娘。你能學習如何像英王侍衛那樣站直,終會讓你成為美麗的婦人。如果你一生未婚,那就能成為簡和凱瑟琳的好妹妹,也會成為她們孩子們的好阿姨。不過我倒看不出你到那時不選擇結婚的任何原因。你的出身和整個王國中的女人一樣好,除了那些皇親貴胄外,比之普通人,著實好上不少。說實話,只要你心地善良,那麼你的脊柱是否彎曲並不重要。」
父親對我的信心讓我很是高興,他教我騎馬,讓我騎得和其他人一樣優秀,也是第一個為我設定目標、讓我站直來拔高身姿的人,此後全靠我自己訓練自己這麼做了。我跟在伊麗莎白和她那荒謬的掌馬官身後騎了好幾天,從來沒人覺得我是在竭力追趕或已疲憊不堪。我騎得和宮中任何一位夫人一樣遠也一樣快,更是比她們中的任何人都要更勇敢。我永遠不會在馬鞍上彎腰休息,更不會在每天漫長的騎行之後因為疼痛的脊背而面露痛苦。我也從來不會向羅伯特·達德利投去求助的目光,求他試著讓女王折回宮裡。因為我從未尋求過任何人的幫助,自然也從未嘗過失望的滋味。
讓我精疲力竭的並非騎馬本身,上帝知道我只是對伊麗莎白的失望感到厭倦了。當我們踩著卵石路穿過溫莎堡的大門時,托馬斯·凱耶斯抬起頭,他那雙關切的棕色眸子盯著我,我帶著一絲微笑地對他點了點頭,他明白我感到疲憊是由於女王,並非鞍馬勞頓,而是心中痛苦。
暑氣漸漸退去,慢慢由夏轉秋,在這段歡樂的時光裡,伊麗莎白選擇在白天狩獵,在中午時分享用野餐,並在河上泛舟,到晚上則做做遊戲、跳舞或者談天。但與此同時,我的姐姐被自己的叔叔羈押著,和她的孩子一起關在三間屋子裡,被迫與自己所愛的兒子分離,也無法與丈夫團聚。
可什麼都不會讓我們那位有著王家血統的表姨感到苦惱!所有東西都能讓伊麗莎白感到快樂。倫敦酷熱難耐,瘟疫逐漸蔓延至全國,她卻在溫暖的氣候中縱情享樂。由倫敦城向四周延伸的小徑上,每個村莊路邊都有一幢門上畫著紅叉的小屋,病人就在裡面聽天由命。泰晤士河沿岸的所有房子都把自己家的水閘關上,這樣從倫敦來的任何駁船都無法進來。每個城市都挖有埋葬坑,用以埋葬染疫的屍體,每所教堂都在祈禱瘟疫能夠饒過它們的會眾。每個健康的家庭都為旅者閂上了大門,因為恐懼,所以人人都鐵石心腸,可這一切根本未曾對伊麗莎白造成過困擾。她在炎熱的白天與羅伯特·達德利調情,在晚上則肆意進出他的房間,可我的姐姐呢?她只能一個人暗自流淚,祈禱自己能夠睡去,並在夢中獲得自由。
托馬斯·凱耶斯得在城堡的門前值守,或許未必會幫我從馬鞍上抱下來,不過總有宮裡的年輕男子飛快地走到我身邊,將我抱下馬來。他們知道我的姐姐,明白她的兩個兒子是王位的下一任繼承者,也清楚女王瞭解我的地位。但他們誰都不知道我的影響力有多大,以及如果他們能取悅我,我又會為他們做些什麼。他們幾乎不太會引起我的注意,我的微笑只留給女王的守門中尉托馬斯·凱耶斯,在這個兩面三刀、危機四伏的宮中,只有他才是我信任的人。當我走過他身邊時,托馬斯對我點了點頭,這是專屬於我的特殊待遇,我知道當晚些時候伊麗莎白被其他人逗樂而忘記留意我的行蹤時,自己還能見到他。
「瑪麗小姐呢?」伊麗莎白一下馬就問我,彷彿她對我寵愛有加,整天都在想著我。我走上前一步,接過她那雙紋飾精美的手套。其他人拿過她的鞭子,她則將自己白皙的手伸向羅伯特·達德利,他帶著她走出陽光下,步入溫莎堡涼爽的陰影中,大廳裡已經擺好了早餐,西班牙的大使早已經等在那兒準備與她見面了。
我把伊麗莎白的手套拿到王家衣櫥那兒,用香粉輕輕擦了擦,再用絲綢裹起來。隨後我折回廳裡,坐在為女侍臣準備的座位上。伊麗莎白坐在上座,西班牙的大使和羅伯特·達德利分坐在她的兩側。我坐在為宮中女士準備的桌子的上座,這不僅是因為我是她的外甥女,更因為我是一位擁有王室血統的公主。我們低頭進行餐前禱告,伊麗莎白肯定願意聽拉丁語,這倒不是為了體現自己的虔誠,而是炫耀她的學識。隨後侍從們端上盛滿清水的雙耳水罐和碗讓我們洗手,接著呈上一道又一道精美的菜餚。經過早上的騎行,所有人都飢腸轆轆,每桌都有大塊的肉和一條條新鮮出爐的麵包。
「你有沒有聽說過任何關於你姐姐的訊息?」貝絲·聖·洛悄悄問我。
「我給她寫了信,可她沒給我回應,」我說,「雖然叔叔得先讀一遍她收到的信,但這些信最終還是會交到她手裡,可她一封信都沒回。」
「她到底怎麼了?噢!該不會是……瘟疫的原因?」
「不,感謝上帝,瘟疫還沒有蔓延到普利格。叔叔告訴我她開始絕食,而且終日以淚洗面。」
貝絲阿姨的臉上寫滿了溫柔:「噢,親愛的。」
「沒錯,」我生硬地說,「伊麗莎白把她的孩子從她身邊奪走,徹底傷了她的心。」
「但女王終究會原諒她的,也會讓他們一家團聚。女王是那麼慷慨,凱瑟琳更是唯一信仰新教的王位繼承人,伊麗莎白肯定會支援她的。」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她總會等到那一天,但等待的時刻對我的姐姐來說實在太過煎熬,對她的兩個兒子來說也太過殘酷,他們生來除了監禁的滋味,別的什麼都不知道。你會為她說些好話嗎?」
「或許他們最終會獲釋的……」貝絲剛開始說話,就被女王打斷了,她從早餐的桌邊站起來,對我們說她要和西班牙大使以及羅伯特·達德利一起在圍牆中的花園裡走走。三位夫人跟在他們身後,我們其他人則有一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我們起身跟著她,在她穿過花園的時候向她行禮。羅伯特·達德利在一側牽著她的手,阿爾瓦羅·德拉·考德勒大使在另一側。伊麗莎白自然是在她一貫喜愛的地方——站在兩個男人的中間。我想如果她不是女王,那肯定會是個娼妓。等她們離開後,守衛關上了他們身後的門。我溜到了相反的方向,來到大門那兒。門因為瘟疫被閂上了,但在側門仍然有一位英俊的守衛把守著大門。我走近時他向我鞠了一躬,並伸手幫我費力地爬過狹窄的門。
托馬斯就站在閂上的門外,雙手插在他寬闊的胸膛前,他是女王的守門中尉,一位穿著都鐸家制服的壯漢。我一看到他,就感覺自己露出了今天第一縷微笑。
「瑪麗女士!」我突然出現在他的手肘那兒,他驚訝地說道,然後單膝跪地,這樣他的臉就和我一樣高;那雙棕色的眼裡充滿了愛意。「你空閒的時間多嗎?會在門口坐坐嗎?」
「我有一小時時間,」我說,「她在花園裡散步。」
托馬斯讓一名守衛代替他的位置,然後帶著我走向門樓。他看著我爬上他桌邊的那張大椅子上,又從食品儲藏室拿來一個雙耳罐,為我倒了杯淡麥酒,又搬來一張小凳子坐在我身邊,這樣我們的腦袋就在同一個高度了。
「你姐姐那邊有什麼訊息嗎?」他問。
「沒什麼新鮮的。我問羅伯特·達德利,他是不是會再替我姐姐向女王說情,他告訴我這麼做不管用,只會讓她更加生氣。」
「那你只能等著了?」
「沒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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