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3年夏

埃塞克斯普利格宮

叔叔和我一起給女王寫了一封請願書。他每天都會來見我,然後兩人為此商討一番。女王是個學者,喜歡優美的語言,雖然不是像我的姐姐簡那樣的學生,不過一封措辭典雅得當的信總是能引起她的注意。

我們把第一封草稿送給威廉·塞西爾審閱,他寄回來時在邊緣的空白處寫上了自己的評論,我們修改完後再寫一遍。這封信務必盡善盡美,必須能說服她,告訴她我對未經允許就擅自結婚這個行為很抱歉,裡面的內容也必須毫無爭辯性,但又必須說服她,讓她明白我堅持要維繫自己與奈德的婚姻,同時我的兩個孩子是合法的王位繼承人;我們也必須向她保證,儘管我的繼位順序在母親之後,我又是亨利七世的曾曾孫女,但我在她生時永遠不會挑戰她的王位,若無她的允許,在她死後也不會覬覦她的王位。我們也可以在後面加上這一段:前提是她能讓自己永葆現在的容貌,永遠年輕,也永遠不會死。

我得想辦法告訴她,她和我是截然相反的人。她生性虛榮,無法想象有人會和她不同,只能想象出自己腦海中的世界,但我和她完全不一樣。對我來說,我的心統領著我的頭腦,她卻事事算計。我為了愛情而結婚,她卻將自己愛的人出賣給了蘇格蘭的瑪麗。我生了兩個漂亮的男孩,而她一直不孕,也將始終如此。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就是我並不想要英格蘭的王位,如果奪得王位要付出如此代價,我寧可不要,但她卻對此渴求不已。因為她小時候就被稱為私生子,並從王室直系繼承親屬中被除名,如今這卻成了她始終渴求的一切。

我不敢冒昧地請求陛下原諒我的恣意及魯莽,我只是非常謙卑地請求陛下繼續您對我的仁慈。我承認自己是一個非常不值得接受您如此多恩惠仁慈的人。我理所當然地感覺著痛苦乃至持續的悲傷,日漸意識到了自己過錯的嚴重性,而您對我的憐憫使我更加悲傷,因為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對陛下的責任。這是對我心靈的巨大折磨。因此,願尊貴的陛下允許我成為最卑微的追隨者,為自己悲慘的境地請求陛下進一步的恩惠與慣有的仁慈。我謙遜而明智地跪在地上,每日祈禱上帝,保佑陛下得以永遠安康。

陛下您最謙卑、最慷慨、最順從的僕人,1563年11月,自普利格

我叔叔和我終於將請願書寄給了羅伯特·達德利,他既是我們的朋友,也是女王最主要的顧問。巧的是,他的命運和我一樣,處在微妙的平衡之中。他或許會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奇特的位置上:既是英格蘭女王的愛人,又是蘇格蘭女王的丈夫。他能成為女王的配偶,實現自己兄弟差點就能做到的事,只有一名達德利才希望得到這種充滿野心和慾望的結果,也只有一名伊麗莎白才敢這麼想。

我們不知道的事正是瑪麗女王可以預想到的。我們都得靜靜等在那兒,看著她是否認為自己妹妹所拋棄的愛人值得成為英格蘭王位的繼承人。我們都等著,看看伊麗莎白是否能忍受將達德利提升到萊切斯特伯爵的地位,這樣他理論上就能娶王室成員為妻,接著再把他送走。我們都等著,看看樞密院會否要求伊麗莎白任命我為繼承人,因為在不久前她曾保證自己會聽從他們的建議。

與此同時,伊麗莎白正在對自己的瑪麗表親獻殷勤,似乎她們是一對愛侶。我們現在雖然身處鄉村,也聽聞塞西爾寫了一封長信,來冷靜一下她們之間提出的種種誘惑性的建議。女王送了瑪麗一枚漂亮精美的鑽戒作為愛的誓言,我握住自己的那枚訂婚戒指,全然不能理解伊麗莎白的所作所為,或許其他人也不能吧。

羅伯特·達德利向我保證,等女王願意聽聽我是怎麼說的,就將我們的請願書呈上去。他如今支援我的理由又多了一些。儘管我並不懷疑他會願意像之前承諾的那樣成為萊切斯特伯爵,但他不太可能願意付出這個代價而選擇與蘇格蘭的瑪麗結婚。他仍然希望自己能迎娶伊麗莎白。等他成了伯爵,那他的頭銜就更配得上女王了,但同樣也離蘇格蘭的女王更近了一步。我們都知道只有達德利才能讓女王同意眼前的一切,也只有他才能讓女王變得快樂起來,但他是否有足夠的影響力來說服她對此更加慷慨?他又是否能讓身為英格蘭教會最高領袖的伊麗莎白像一個基督徒那般施行寬恕呢?

他沒有成功。或許這是她第一次拒絕他。我們都覺得伊麗莎白不會拒絕達德利,她不會拒絕任何事,可就是這件小事,這麼一件入情入理的小事,既平和,又合乎所有人的認知,對她來說也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知道我現在心痛不已,與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分別,獨自一人在叔叔的屋子裡,需要依靠他為我的飲食與衣物掏錢。我的小兒子什麼錯都沒犯,卻和我一起被關在這裡,我的大兒子則被迫與我分離,丈夫則被他的母親關在自己家裡。伊麗莎白清楚,這對於我們兩個名門望族而言實在太過殘酷,也是對這片土地上的法律和正義的冒犯。她應該釋放我們,我們對她根本不是威脅,除了對方的愛,我們什麼都不需要,只想在一起,但她就是不願讓我們如願以償。

我與奈德結婚帶來的罪似乎會讓我的餘生都在監獄中度過,直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這全都拜伊麗莎白不能結婚所賜。這僅僅出於嫉妒,但又遠甚於此,已經成了可怕的怨恨。當我收到她拒絕的訊息後,我心裡明白,恐怕只有死亡才能給予我最終的自由了。她就像所有都鐸家的人一樣,所行之處必有死亡。她的姐姐殺死了我的姐姐,而她又想殺了我。這一切只會以死亡作結:我死,抑或她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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