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在天氣還算涼爽的一天清晨,我聽見許多人沿著樓梯走向我房間,這意味著倫敦塔的新任中尉理查德爵士前來拜訪。我站在自己破舊的王位邊上,諾茲先生坐在我的肩上,我的懷裡抱著托馬斯,泰迪則站在我身邊,牽著我的手。露西站在我身後。我覺得我們這群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戶遭到了瘟疫襲擊、只能靠乞討度日的窮苦人家,而不是能引起伊麗莎白噩夢的王室繼承人。
門開了,理查德爵士進來後鞠了一躬,我說道:「抱歉,但守衛們必須留在外面,我擔心瘟疫傳染。」
「當然。」他說,然後對他們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往後退兩步。「我很高興地說,您不用再感到害怕了,因為您馬上就要被釋放了。」
喜悅充盈著我,讓我幾乎聽不到他說話:「什麼?」
他點了點頭。「我的夫人,您沒有聽錯。您馬上就要從倫敦塔被放走了。今天您就能走了。今天早上。」
「我被放了?」
「沒錯,」他確認道,「感謝上帝,還有我們尊貴的女王殿下。」
「願上帝保佑她,」我輕聲說道,「我可以隨時出發嗎?」
「我為你準備好了馬匹,還有裝貨用的馬車。」
我指了指邊緣有磕碰的桌子和那些破破爛爛的椅子。「我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帶走,露西會立刻為我們打包好服飾之類的東西。」
他鞠了一躬,說道:「我聽候您的差遣。你應該在天氣沒有更熱之前儘快離開。」
「赫特福德伯爵會和我一起走嗎?」我快到門口時問道。
他再度鞠了一躬:「他也將被釋放。」
「讚美上帝,」我說,「感謝仁慈的上帝,感謝他能對我的祈禱作出回應。」
我們打包就緒,在半個小時內即將啟程。我不會讓任何事推遲我出發的時間。在我們身後的馬車上載著那些還算新的傢俱,還有整整一車衣物。朱頂雀被關進了籠子,外面圍著一層披巾,巴哥犬喬還有她的孩子們都在一個大籃子裡,我們把它系在馬車頂上,這樣就能保證安全。諾茲先生在陰影處的籠中,籠子被放在陰涼的地方。泰迪被我抱在身前,乳母把托馬斯綁在胸前,還能用手枕著他。
我想象著一行人騎馬前去漢沃斯,那裡有潔淨的房子,明亮的陽光,甜美的空氣,還有奈德的母親安妮夫人站在臺階面前,等著與她的孫子見面——那是一位有著都鐸和西摩爾血統的男孩,英格蘭王位的繼承人。
理查德爵士和一名守衛已經等在倫敦塔的院子裡,身邊是滿載貨物的馬車。他們看見我過來便翻身上馬,我見到了我的丈夫奈德,他從馬廄的拱廊下走出來,四周都是守衛。他迅速邁出四大步,穿過院子,別人還沒來得及攔住他,他便握住了我的雙手,親吻了它們,雙眼在我的臉上游移,尋找著慾望浮現在臉上的紅暈,接著便抱住我,吻上了我的雙唇。我剎那間便感受到了他的愛意。我也抱住他,讓他緊緊地貼著我。感謝上帝,我們終於團聚了,今晚我們就能睡在同一張床上。這種突如其來的如釋重負令我泫然欲泣,感謝上帝,我們的擔憂終於畫上了句點。
他的臉和我一樣充滿喜悅的神情。「親愛的,」他說,「誰能想到我們因瘟疫獲釋,再度重聚?感謝上帝。」
「我們永遠都不會再分離了,」我對他保證,「快發誓。」
「永遠都不會再分離了。」他也對我保證道。
「在我們出發前,你一定要看看自己的兒子們。」
儘管分離了許久,泰迪依然記得他父親,他從馬車上跳下來,向他父親伸出手去。奈德把自己的兒子抱在懷裡,讓他靠在自己寬闊的胸膛上,我這才發現他還那麼小。泰迪的雙手繞在他的脖子上,和自己的父親臉貼臉。托馬斯咧著嘴微笑著,他對所有人都這樣笑著,還揮了揮自己黏糊糊的手。
「他們看起來多英俊啊,長得也好看!誰能想到我們在這個陰鬱的地方卻營造出瞭如此光明的景象?」奈德說,「真的,這就是一個奇蹟。」
「沒錯,」我說,「現在我們就可以在你家族的宅邸裡,和兩個孩子,也是兩名王位的繼承人一起享受婚後時光了。我們要去漢沃斯對嗎?」
「對,我們這次獲釋全要感謝我的母親。我知道她一直在給威廉·塞西爾寫信,向他說明我們的情況。她想讓我們回家去。」
中尉走到了我身邊。「夫人,若你不想讓這趟旅途對孩子們來說太過煎熬,那我們現在就要出發了,因為一會兒會變得非常熱。」
「當然。」我說。我抓著泰迪軟乎乎的小屁股,但他卻把自己的父親抱得更緊了,還堅持道:「泰迪——爹地!爹地!」
「泰迪可以和我一起騎馬嗎?」奈德問我,「我覺得要是不用撬棒,根本沒法把他從我身上拖下來。」
「你想和你的爹地一起騎馬嗎?騎在他的大馬上?」我問。
泰迪把他微笑的小臉蛋從父親的脖子那兒移開,看著我點了點頭。「泰迪——爹地!駕駕!」
「泰迪可以和自己的父親一起騎馬,如果他想休息會兒就和露西一起,因為她有個枕頭。」我提議道。
「大人,您的馬蹄上缺了一隻蹄鐵,」中尉對奈德說道,「蹄鐵匠正在為您釘馬掌,還要多花幾分鐘。最好讓她先開始自己的旅程,這樣她就能自由地休息一會兒。您可以之後騎馬趕上她,因為馬車走得實在是太慢了。」
「很好,那泰迪可以和我一起等著,我們很快就會趕上你們的。我會把他抱得牢牢的。」奈德對我保證。他又隔著孩子,在他的頭頂上方吻了我。在我抱著自己的丈夫和大兒子時,心中湧起了一股純粹的喜悅之情。我的一隻手搭在丈夫的肩頭,另一隻手環在我小兒子的肩上。
「我們路上見,」我用雙手籠住自己兒子的臉頰,「做個爹地的好兒子,記得把帽子戴上。」
「好。」我的兒子聽話地說,緊緊地抱著自己父親的脖子。
「他要勒死我啦!」我的丈夫微笑道,「不要擔心他會摔下去,他就像是諾茲先生一樣抱得緊緊的。」
我再次吻了吻他,然後踩著馬鐙騎上馬鞍。所有人都已經騎上馬等我出發。我對奈德和兒子揮了揮手,跟著守衛走出了馬廄的院子。「一會兒見!」我喊道,「一會兒見。」
我們穿過大門的拱廊,馬蹄在通向大門的路上噠噠作響,陰影落在我們身上,我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音。倫敦塔的守衛們在門廊前排成兩排,護城河的橋上站滿了倫敦塔的侍衛。我騎馬經過他們時,他們伸出手臂對我行了個禮,似乎我是騎馬出行的女王,正走向屬於自己的王位。我走出門廊,沐浴在陽光下,人們爆發出一陣歡呼,僕人們把他們的帽子拋向空中,女士們對我行禮,向我送來飛吻。我終於自由了。我可以聞到滿是鹽味的空氣,還有海鷗們歡愉的叫聲。
我對倫敦塔的僕人們微笑著,向他們揮手致意,在橋的遠處,也就是距離我們最遠的門樓那兒,倫敦的市民們不知怎地知道了我們被釋放的訊息,他們擠著要來見我,聚在一起歡呼,甚至還為我高舉玫瑰,同時又被守衛不斷推開。
我穿過人群,那樣子就像正率領一支王室隊伍。我依然害怕瘟疫,所以沒有停下來拿花,在我身邊的守衛們板著臉,從人群中破開一條路去。但那些賣魚婦、街邊小販、學徒姑娘、紡織娘和女釀酒者們都穿著自己粗糙的工作圍裙,和守衛對抗,努力把玫瑰和花瓣丟在我面前,這樣我的馬兒便走在了一條鮮花鋪成的小徑上,我知道,全倫敦的姑娘們都站在我這邊。
我們繞路走過塔山,經過立在那兒的斷頭臺,父親正是死在那兒的。我想起了他,低下頭表示哀悼,記起了他無望地與瑪麗女王進行的對抗。我想,如果他能見到自己的女兒終於離開倫敦塔,重新獲得了自由,那該是有多高興啊,在她身邊的是她的孩子,品行高尚的丈夫和王位的繼承人就跟在她身後。他的記憶帶著苦澀的味道,也是他最終讓簡離開了這個世界,所以我轉頭看向乳母,她坐在馬車的後座上,一名侍衛坐在她身前,托馬斯則用帶子綁在了她身上。我招手示意讓她與我並肩騎行,這樣我就能看見自己的兒子,感受到未來的希望。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一行人正在向北而非向西騎行,我對領頭的軍官說:「這不是通向漢沃斯的路啊。」
「我的夫人,您說得對,」他彬彬有禮地說道,拉了拉馬的韁繩,「我很抱歉,沒有意識到沒人和您說過這些事。我接到的命令是將您帶向普利格。」
「帶到我叔叔那兒?」
「您說得沒錯,赫特福德夫人。」
我對此很滿意。在我叔叔那間美麗的新房子裡要比奈德在漢沃斯的宅邸舒服得多。他的母親或許為自己的兒子向塞西爾寫過信,又或許她的確說服了女王將我們倆釋放,可我對她的所作所為卻沒有什麼奢望,就連為她生下兩個孫子也沒法改變這點。比起住在她那兒,我更願意和叔叔一起住在屬於我們家的房子裡,只要他能原諒我對他不得已而為之的欺騙。
「他有沒有邀請過我?」我問,「有沒有給我送來任何訊息?」
那個年輕人低下了頭。「夫人,我也不知道。我的命令只是把你們都安全地帶到普利格,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奈德知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他肯定還以為我們在前往漢沃斯的路上。」
「他知道你去哪兒的,夫人。」
我們又騎行了大約兩個小時,穿過一些村子,屋子的前門都緊閉著,旅店的門閂也牢牢地閂上了。任何人都不想與來自倫敦的旅客打交道,這條路上的所有人都為了躲避傳染而逃得遠遠的。我們走過他們時,他們的背都緊靠著樹籬,這樣就連我們的馬兒也不會蹭到他們身上。他們對我們避而遠之,我們對他們也是如此。我盯著他們看,試著從他們身上找出瘟疫感染的跡象。乳母把托馬斯抱得緊緊的,把她的披肩遮在他臉上。
日頭升高,猛烈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再繼續騎馬不免會感覺太熱。守衛的長官建議我們停下來,在濃密的樹影下小憩一會兒。乳母抱著托馬斯餵奶,我們其他人則吃著麵包和冷肉,飲著淡麥酒。所有東西都是從倫敦塔的廚房帶來的,我得祈禱那些食物並沒有被感染。
「我需要休息一會兒。」我說。既然奈德就在我們身後不遠處,那他應該會很快趕上我們,我就能和他一起在樹蔭下小憩,同樣也是在生命中的第一次,兩個人能不用謊言做掩飾躺在一起。我會睡在他的臂彎裡,醒時就能看見他的笑容。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