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天氣熱得可怕,毒辣的烈陽照在倫敦塔的城牆上,把石塊曬得亮閃閃的,而且燙得炙人。護城河成了一汪死水,惡臭不堪,裡面滿是糞便和垃圾,潮汐並沒有將溝中的汙物沖洗乾淨,僅僅是攪起了這堆汙物,退潮後仍是老樣子,還留下了腐爛的海帶和死魚。每天晚上我都能聞到泰晤士河中散發出的惡臭和腐爛的氣息,以及整個倫敦所散發出的沖天臭氣。
領主們要求將奈德、我和我的兩個孩子從塔裡釋放出來,並允許我們住到鄉下去。每個夏天,倫敦城內都是一派疫病橫行的景象,唯獨今年卻有著暴發瘟疫的兆頭。那些從法國撤回計程車兵們不但個個身無分文,吃了敗仗,又有不少人得了重病,可根本沒有特殊措施來對待他們。他們只得躺在街頭苦苦乞討,又把痰和唾沫啐在露天的排水溝裡,溝裡的汙水緩緩地流過倫敦城中心的每一條街道,有時還會被垃圾給堵上。恰逢炎熱乾燥的天氣,許久都沒有吹過一絲微風,也沒有雨將這些可能會滋生疫病的汙物沖走,沒有風將籠罩在街道上空的瘴氣吹散。
露西來找我的時候面色蒼白,她說自己的母親病倒了。她就住在倫敦塔外,負責為我清洗衣物。她的母親腋窩裡長了可怕的囊腫,腹股溝裡也長著腫塊,這都是瘟疫的跡象。露西恐懼得渾身顫抖。「她昨天才洗過你的亞麻布衣物,」她說,「我親自把它們帶過來的,還給孩子們換上了。」她擔憂地顫抖著。「求求上帝放過我們,求求他放過夫人。我再也不會那麼做了!我之前根本不知道母親的病情!如果孩子們染上了瘟疫該怎麼辦!」
露西家的門窗都被釘上了,還被畫上了紅叉。她不能去探望自己的母親,所有人都被擋在門外。她的母親只能獨自躺在房裡的床上,痛苦地扭動著身子。她在孤獨的夜裡,聽憑天意決定自己的生死。露西的母親清楚自己的命運,她的女兒甚至不能為她遞上一罐清水。那些承受瘟疫痛苦的人忍著自己不斷升高的體溫和腫脹的身體,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可沒人能過來幫他們,只能自己在心中祈禱著死亡的降臨。
「我還沒有見過我的兄弟,」露西痛苦地說,「他正在服侍諾福克公爵。」
「他們或許已經和王宮的其他人一起離開了城裡,」我無助地說,「或許他們和女王一起安全地生活在溫莎。」
「我可以把孩子身上的亞麻布都拆下來再洗一次嗎?」
孩子們身上裹著從染疫的房子裡洗出的亞麻布已經大半天了,但我還是猶疑地說:「快去吧,再在走廊和窗戶邊上焚燒一些藥草。」
那個沒良心的女王伊麗莎白把我和孩子留在了這座瘟疫之城的中心,卻不敢讓自己的健康冒一絲風險。她把自己鎖在了溫莎城堡的房間裡,凡是倫敦來的人,一律不準進宮。她甚至還命人在鎮子的邊緣造了個絞刑架,把那些膽敢靠近的人通通絞死。一扇大門、一位身高驚人的守門中尉對伊麗莎白而言都不夠,她還需要一位絞刑人幫她把門,然而她卻把我和我的孩子留在全英格蘭疾病最橫行的地方。
最糟的事情是我們永遠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得了病,有些人又得以倖免於難。如果那一年大家運氣不錯,那麼整條街的人都會倖免於難,只有城中某幢小屋裡的人會因瘟疫而死。若是遇上了災年,那麼情況便恰好相反,整條街的人都會死,只有一幢小小屋子裡的人可以活下來,他們被死亡圍繞,會點上一支蠟燭,並用盡一切能花錢得到的預防手法進行處理。八月的熱浪一直持續著,今年是個災年的情況越來越明顯了,而且還將是最嚴重的一次。每天晚上,教區都會派推車來拖走屍體並將其掩埋,根據他們的報告,或許每週都有一千多人死去。
每天,我都為我自己和我的孩子們擔憂,同樣也對倫敦塔內的奈德充滿憂慮。「不要來接近我的孩子們,」我焦慮地對羅瑟小姐和露西,同時也對所有從這座疫病籠罩著的城市裡過來的任何人說道,「今天由我來照顧他們。把所有泰晤士洗衣房洗過的亞麻布都丟掉,再把房間打掃乾淨,掃一遍地,在房裡焚點香。」
露西繃著臉,不滿地看著我。失去母親的悲傷現在包圍了她。「你的兒子托馬斯和他的乳母睡在一起,」她說,「他身上的襁褓是由我那死去的母親縫補的。如果你認為瘟疫是經由觸控傳遞的,那麼那些孩子早就染上了。」
我恐懼地呻吟了一聲。想著自己或許會失去兩個孩子,我知道那樣自己肯定會悲痛而亡。我心裡在想,這不就是伊麗莎白所希望的結果嗎?她祈禱著我和我的兒子都會死去,這樣沒人能改正她身上的錯誤了。我也會像艾米·達德利夫人一樣——世人已經忘卻了她的犧牲。
我在窗臺上掛了一條白色的手絹,這樣奈德就能看到我們一切安好。做完這事後,我也一直站在窗邊,直到我能看見他作出的回應:和我一樣的白色布條飛揚在他的牆上。我知道他會在自己的房間裡憤怒地走來走去,給他宮中所有的朋友們寫信,這樣一個疫病暴發的災年等於讓那些監禁在塔裡的人們遭受不需要宣判的死刑。這裡位於倫敦城的中心,四周被惡臭的排水溝所環繞,我們穿的每件衣服和吃的所有東西都來自這個生病的城市,一切東西在送到我們手裡之前,已經過了數人之手。
我親自給威廉·塞西爾寫了封信,求他把奈德、我和我的孩子們送去倫敦塔外的郊區。我這一生從來都不願在倫敦度過盛夏,我甚至敢發誓奈德也是如此。只要有人在鄉間有間屋子,不論那屋子是奢華還是簡陋,我們都不願在疫情襲來的幾個月中住在城裡。
我一直在等人給我一個結果,但誰都沒有來。我想塞西爾一定已經離開城市,前往他在伯格利漂亮的新房中,又或許他和宮中歡快的人們一起安全地躲在溫莎堡裡,守衛們看守著城堡與鎮子聯通的出口,他就這麼安全地躲在他們身後。那一臺臺絞刑架等待著所有前來一探那些少數特權者的人。如果所有人都走了還把我忘在了這裡,那我又如何才能活過這個夏天呢?伊麗莎白如果秋天回到倫敦,發現我已經與那些因為瘟疫而死的人埋在一起,我的孩子們也都變成了屍體躺在我身邊,她心中肯定會高興不已。
我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把窗關上,將自己與河面散發出的危險瘴氣隔離開來,還是任由它開著,讓悶熱的房間變得涼爽些。到了晚上,當孩子們睡去時,我會用披肩裹上自己的頭和肩膀,在中尉的花園裡散散步。那位新任命的中尉理查德·布朗特爵士代替了可憐的愛德華爵士的職位,由他負責每天從視窗看著我。另有位守衛站在大門口。我感覺非常疲憊,在想這是否是瘟疫的跡象。此刻的我精疲力竭,心頭掠過一絲不祥之兆,如果之後腹股溝淋巴結有發炎跡象,那我或許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就在我剛準備轉身回屋去時,我聽見了一陣撞擊聲。這並非用以報警的警鈴聲,而是更為低沉的聲音,當中還夾雜有爆裂聲,以及人們不停的拍手聲。隨著這聲音越來越近,我可以聽見馬車車輪嘎吱作響,似乎那是一輛邊行邊搖鈴的馬車,它已經進入了大門,在崗哨樓與倫敦塔的僕人們居住的小村莊周圍行駛著。鐘聲一次次地響起,隨後我在鐘聲鳴響的間隙聽見有人大聲喊道:
「快把家中的死者拖出來!快把家中的死者拖出來!」
上帝保佑我們,疫屍車已經駛入了倫敦塔內,那麼疫情肯定就暴發在僕人住的地方或者馬廄的馬倌中間。我用披巾纏住自己的口鼻,飛快地走回房間,並把門閂上,似乎這麼做就能將死亡鎖在門外。
我從瑪麗那兒得到一張便條,紙張已經被醋浸溼了。有些人在上面噴灑了發酸的酒,希望以此來防止瘟疫附在紙上。
我們在溫莎,不過大家沒有忘記你。那些大人們堅持說,你不該在疫病發生的時候還被關在倫敦塔裡。他們向伊麗莎白表示,這幾乎等同於一場隱藏的死刑判決。記得讓他人與你保持距離,除了你自己之外,不要讓別人碰觸你的孩子們。我相信你再過不了幾天就會被釋放的。
我親自為孩子們清洗衣物。我在早晨帶泰迪出去玩,正午的太陽對像他這樣的都鐸孩童來說難免太過毒辣,對他蒼白的皮膚和古銅色的頭髮都有害,夜晚的霧氣又帶著病菌。吃飯用的盤子也是我自己洗的,不過這些水都來自於倫敦塔的水井中,有時我能看見當中有懸濁的雜質,而且我對中尉廚房中出產的晚餐也毫無辦法。我的小兒子吸吮著奶媽的乳汁,她也很有可能受到感染。我不確定這是否屬實,不過我也不敢立刻把她送走,因為這樣他就要捱餓了。露西的身體一直沒有出現症狀,不過我隨時監視著她是否有頭暈或者發燒的跡象,並時刻準備請走她。羅瑟小姐給了我一封信,說她的姐姐病了,現在要和她一起去鄉村。她對拋下我不管感到很抱歉,但也不敢有所拖延。倫敦城外的村民們正逐漸對任何從城裡來的人關上大門,如果她現在沒有動身,那就只能和那些逃離疫區的病人一起睡在屋外了。
我看著奈德的窗戶,每天都有一面白色的手帕,告訴我他一切都好。我給了守衛一枚銀便士,讓他告訴奈德我們都沒有得病,我們也希望自己能被釋放。奈德由此為我寫了一首詩作為回應:
我的愛不怕瘟疫,不畏太陽炙烤。我的愛永不泯滅,直至自由降臨。
我讓侍衛拿著紙,在上面撒上藥粉,讀的時候把手伸得直直的。那些話印在了我的心裡,讀罷,我就把紙給燒了。
用以將屍體拖走並加以掩埋或焚化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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