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我為自己的孩子托馬斯·西摩爾施洗,但沒人能進塔內見證。他的教父和教母是倫敦塔的兩位看守,我的女侍臣抱著他,站在倫敦塔的教堂前,他們就在那裡為他起了名字。等他們把他帶給我時,他的靈魂已被拯救了,但卻沒人為我做感恩禮拜。我再次拒絕了天主教教堂提供的聖餐,從這點上看,我也算得上是一名優秀的新教徒了吧。我從床上起身,沐浴淨身,換上了自己的亞麻外衣,獨自一人祈禱,就算完結了。
羅瑟小姐只給我帶來了宮廷中盛傳的流言。她對我提起我的表姨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和她軟弱不堪的丈夫馬修·斯圖亞特,說他們安靜地住在自己的宅子裡,對伊麗莎白施加於他們頭上的不悅只能卑躬屈膝。如今他們雖然罪行累累但卻被釋放了,這讓倫敦人民對我被關押的不滿更甚。人們現在還開始謠傳說我的姐姐簡也在倫敦塔裡懷上了孩子,就和我一樣,但卻胎死腹中。我厭惡他們這麼提起簡的名字,不過他們依然以殉道者的面貌記住她,這令我十分動容,他們也說她本會為英格蘭的民眾們生下一個兒子,並將其作為國家的繼承人。他們提起了我,說我受到的監禁是不公正的。那些喊著「我們的伊麗莎白」並將其作為英格蘭宗教改革救世主的人如今發誓她已經與曾經的迫害者無異,認為她正在折磨眾人心中新教殉道者的妹妹。她的軍隊也在法國遭遇慘敗,沒能保護需要幫助的新教徒們,如今那支敗軍正散亂地從法國撤離,士兵身負重傷,沒有軍餉,只得悲慘地違抗軍令,殘餘的倖存者們又被一場突然爆發的可怕瘟疫所摧殘。
但最特別的新聞並不是來自羅瑟小姐,而是來自我的小女僕露西,她的訊息是從中尉可憐的廚子那兒聽來的,他也是王家御廚,被調過來之前負責為王室的餐桌備餐。這個訊息是這樣的:為了轉變所有人對她的看法,也為了讓蘇格蘭的瑪麗女王成為更合適更安全的繼承人,伊麗莎白打算命令羅伯特·達德利直接娶她為妻。
不能把這個訊息告訴奈德實在令我難以忍受,他現在被關在白塔,不能再過來見我了。如果他知道這個訊息,肯定會和我一樣對著這個不可理喻的提議大笑不止。伊麗莎白想把她那可恥的愛人許配給另一個女王,這麼做肯定是瘋了。再說了,蘇格蘭的瑪麗已經被許配給了唐·卡洛斯,他是西班牙的王位繼承人,她又憑什麼會考慮伊麗莎白的提議呢?更不用說達德利的名聲早被流言玷汙得不輕。只是伊麗莎白急切地想毀去我對王位的合法繼承權,才做了這個幾乎不可能的決定,這樣我的繼位順序就會在這位信仰天主教的法國女人之後,而不久前剛剛擊敗了我們軍隊的正是她的家族。
伊麗莎白這回做得實在太過分了。她提議她和瑪麗住在一起,她,達德利和瑪麗三個人一同住在一座宏偉的宮殿裡。這樣兩位女王共用一座宮殿,也共同統治這座島嶼,當然她們兩位或許也會共同侍奉達德利吧。這實在是個驚人、令人反感而又瘋狂的想法。我又想象著樞密院、威廉·塞西爾和羅伯特·達德利等人一定在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顯然,伊麗莎白寫了不少信給瑪麗(為此城裡的流言滿天飛):那些信裡的話滿是恭維,就像是那些愛人寫給自己情婦的信一樣。她還打算給她寄去一枚鑽戒,彷彿是枚訂婚戒指,還在信中向她承諾了永恆的愛和友誼。如果瑪麗遭到危險,那她就能召來那位有權勢的女王,而伊麗莎白會來找她,並永遠不會讓她失望。伊麗莎白為了她的政治目的,直擊瑪麗的慾望深處,這著實是走了一著妙棋。
可隨後伊麗莎白就像自己的父親那樣,一個接一個地寵信別人,引得他們互相憎惡,現在又轉而面向我們那個沾染了汙名的表姨:瑪格麗特·道葛拉斯,並對外界展現出自己更偏愛她而不是我。瑪格麗特夫人從來都沒有像我那樣直面過這個強加給她罪名的人。那些對於她僱傭占卜者與死靈術士來預測伊麗莎白死亡的指控都被撤銷了。她不再遭到軟禁,名譽絲毫沒有受損,現在她又生龍活虎地出現在宮裡,接受著女王的寵愛。她那漂亮的兒子亨利·斯圖亞特如今從法國回來,整天跟在她屁股後面,如同一艘小巧的船航行在一艘駁船身後。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對所有人提議,亨利·斯圖亞特會是蘇格蘭的瑪麗合適的丈夫,這個說法很早之前引起過王室成員的不滿,但如今終於能公開提起這件事了,他們甚至還在仔細考慮這事的可能性。對羅伯特·達德利來說,只要能讓自己逃過一劫,他對這樣亂點鴛鴦譜的事倒並不在意。
去問一個瘋女人她怎麼想,這個行為同樣也是夠瘋癲的。同樣,審問傻子也不是什麼聰明的行為。不過說真的,女王願意寬恕一位叛徒,做出威脅自己王位的舉動,並將自己的愛人拱手相讓,還將自己的敵人任命為繼承人,這一切難道真的就僅僅是為了不讓我在她死後坐上王位嗎?我一直以為她的復仇行為讓人捉摸不透,卻不料其實是她徹頭徹尾地瘋了。為什麼她要賭上一切,只是為了不讓我獲得榮譽呢?為什麼對她來說,羞辱和懲罰我變得那麼重要呢?
我只能想著,她或許一直處在童年時期就埋下的嫉妒心緒之中,她一直想要弄明白自己的父親究竟喜歡誰。一開始她對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瑪麗·都鐸頤指氣使,在她還是個小孩子時就強迫自己的姐姐乖乖在那兒等著。但當形勢有所轉變,等瑪麗受寵時,伊麗莎白也沒少受辱。她見證著被自己鄙視的姐姐登上了王位,看著她在當權的頭一個月是如何被萬眾愛戴的。伊麗莎白一直對其他女性心懷怨恨,我想著她一會兒恨著自己的某位繼母,然後又是她那同父異母的姐姐,隨後是可憐的艾米·達德利夫人,如今又把矛頭對向了我。如果她願意犧牲達德利,讓他娶另一位女人為妻,做這一切只是為了不讓我擁有某個頭銜,那她一定非常恨我,而且還抱有一種可怕的報復心理。我開始覺得她就像她父親那般瘋狂。
但這只不過讓我感到更加恐懼,我希望自己能和奈德談談心中日漸產生的憂慮。這已經不再與政治或者策略之類有關,更不是女王擔心繼承者會奪走王宮中眾人對於她的關注這麼簡單的事,而是一位女人願意窮追不捨直到最後一刻,為的就是狠狠地傷害自己的敵人。她已經做好準備,願意捨棄自己一生所愛,並讓整個國家的敵人作為王位繼承人,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我與王位徹底無緣,並且不讓我與奈德和孩子們快樂地生活在一起。我擁有了那麼多,她肯定很嫉妒吧!如果她願意不惜毀滅自己也要摧毀我的生活,那她一定非常憎恨我擁有的幸福快樂的婚姻,以及備受人民愛戴的孩子們。她又會再做些什麼,來對我這個比曾經的她更年輕、更漂亮、更幸福也更適合這個王位的人施以報復呢?
我沒有忘記她對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瑪麗有多麼憎恨。她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死後又對她加以折磨,與她的丈夫調笑,拒絕給予她安息。我沒有忘記艾米·達德利獨自在家死去,而謀殺她的人則從來沒有被提起過,但伊麗莎白在她的死訊公開前就已知道了這一切。與敵人進行長久的較量本應是一個女人害怕的東西。我想起了自己的表姐,蘇格蘭的瑪麗女王,默默祈禱她不會像我一樣屈從於伊麗莎白的權勢。我想起了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她能被釋放一定是個奇蹟。隨後轉念一想,伊麗莎白對自己的血親來說是不是就像她的父親對他的血親那樣,都是致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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