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保有個人在大路邊留意我丈夫的行蹤。」我提醒守衛的長官。
「我派了哨兵值守,」他說,「他會在路上看見你的旗幟的。」
他們在林間的地上展開了毯子和披肩,我把自己騎馬時用的披肩圍在頭上,躺下來閉上雙眼,想著我只需要躺著等一會兒,不久就能聽見奈德和他的守衛們騎馬向我們這裡走來。我微笑著睡去,想著泰迪和自己的父親一起騎著高頭大馬該是多興奮,而且他又是人生中第一次在倫敦塔的牆外騎馬而行。我想起他緊緊地抓著自己父親的脖子,還有奈德緊緊抱著他時展現出來的溫柔。
隨後我進入了夢鄉。終於離開了瘟疫肆虐的城市,我感到無比放鬆,這是我這整整兩年來第一次在自由的狀態下睡著,自由的空氣要比從鐵欄中吹過的空氣更加清新甜美。我想著自己和奈德還有孩子們既沒有在漢沃斯,也沒有在普利格的房子裡,這或許是個預言吧,我們未來會快樂地在屬於自己的宅邸中生活,住在我們曾經談起過的,等我當了女王后打算修建的宮殿裡。我一直熟睡,直到乳母法羅小姐過來溫柔地碰了碰我的肩把我叫醒。我這才知道這一切不是一場夢,我真的自由了。
「我們要準備出發了。」她說。
我微笑著坐起身來:「奈德到這兒了嗎?」
「沒有,」她說,「他還沒有來,不過現在涼快了一些。」
在太陽散發的光暈邊飄著幾片散落的雲彩,山丘上吹來陣陣微風。「感謝上帝,」我說,看著乳母,「他吃得好嗎?我們能啟程了嗎?」
「噢夫人,當然可以,」她說,站了起來,「您想抱著他嗎?」
我抱起了自己深愛的男孩,他帶著喜悅的笑容看著我。「我幾乎能感覺到他比今早的時候更重了,」我對她說,「他吃得很好。」
「真是個倫敦來的大胃王。」她不無稱讚地說。
守衛們把馬帶回來,長官得把我抱上馬鞍,我想奈德會在普利格把我抱下馬,到那時他肯定能趕上我們的。隨後我拾起韁繩,騎馬前行。
等我們騎馬穿過普利格宮的邸園,來到它的三角牆面前時已近乎傍晚。我的叔叔從宏偉的大門出來迎接我們,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他的家人、侍從和家僕,他們在臺階上整齊地站成一排。雖然這本是一場歡迎儀式,但他卻沒有微笑,看上去焦慮不堪。
「我的叔叔!」我真誠地希望他能原諒我當著他的面撒謊,但他肯定也清楚,我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能做。
他把我抱下馬,一如既往地溫柔吻了我。我指向乳母和托馬斯,說道:「這位是你的王室家族新的親戚。他那同樣有著王室血統的哥哥,也就是比徹姆子爵,正和他的父親一起跟在我們身後。我倒是對他沒有跟上來很驚訝,不過他的馬在我們出發那時正在釘馬掌,所以得晚一些時候過來。」
可他只是瞥了我的孩子一眼,隨後就將注意力轉向我。「你最好先進屋來。」他就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把我的手夾在手臂之間,帶著我穿過宅邸前門宏偉的雙開門,來到了富麗堂皇的會客廳。我沒有見到他的妻子格雷夫人,這很奇怪。我本來還想著她會出來迎接我的,但不管怎麼說,我是一位公爵夫人,也是英格蘭王位公開宣稱的繼承人。
「格雷夫人呢?」我有點唐突地問。
他看起來有點尷尬。「她去進行禮節性的訪問了,之後會來找你的。快進來吧,夫人。」
他帶領我走上臺階,穿過令人印象深刻的會客室,隨後又是一個更小的房間,最終來到我的套間,後面有一間很大的臥室。我知道這些房間:它們是整座宅邸裡第二好的。伊麗莎白在這裡住的房間更好一些。我想我會堅持要最好的那間,可我還沒開口,他就關上門,把我按在椅子上。
「怎麼了?」我問他,心中生出一陣難以名狀的恐懼。叔叔一直都很自信,可他現在看起來對自己要說的事並不肯定。曾經的他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如今卻悵然若失。「叔叔,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是對你說,赫特福德伯爵也在往這兒走嗎?」他問。
「沒錯,當然啦,他就落在我們後面。」我說。
「我不這麼覺得。我聽到的訊息是隻有你獨自前來。」
「不不,」我反駁道,「我們今早是一起離開倫敦塔的,他只是因為釘馬掌的事兒晚了一點。他就在我們身後,還帶著我們的兒子泰迪,他是比徹姆領主。泰迪堅持要和自己的父親一起騎馬。他會抱著他,讓他坐在鞍上,和自己一起騎。他們那麼久都沒到,我還以為是泰迪堅持要自己掌控韁繩呢。」
他又遲疑了一會兒,隨後用冰冷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說道:「親愛的凱瑟琳,我很抱歉地告訴你,你的麻煩還遠遠沒有結束。你沒有獲釋,赫特福德伯爵也是如此。你們不會住在一起。他被帶往漢沃斯,由他的母親負責看守,而你則被送到這裡,由我來關著你。」
我聽到他說的話很是驚訝,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自己的叔叔,感覺自己的下巴都合不攏了。「不可能。」我只是簡單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他眼睛都沒眨一下。「恐怕事實正是如此。」
「可她在所有人的要求下把我放了啊,這樣我才能因為瘟疫的關係離開倫敦!」
我們都不必言明她是誰。
「她沒有,雖然宮廷上下說服了她,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不應該將你留在那兒,但總的說來,她還是沒有寬恕你,也沒有赦免你,當然也不會給你自由。你只是被關在了這兒,仍然是個罪犯,和你在倫敦塔被守衛看管時差不多。我接到了命令,除了我家中的僕從之外,誰都不能探望你,也不能與你交流,他們還要防止你離開這裡。」他頓了頓,「甚至連去外面走走也不行。」
「叔叔,你不會同意了吧?你最後成了我的獄卒看守?」
他無助地看著我,說道:「難道要我拒絕她的請求,把你留在倫敦塔裡,任由你被瘟疫感染而死去嗎?」
「你要把我關在這裡,把自己的侄女關起來?」
「如果她這麼要求,我又能做些什麼呢?難道她把我和你一起投進倫敦塔裡就是更好的選擇嗎?」
「那我的丈夫奈德呢?」
「他的母親答應將他關在宅子的兩間房子裡。他和你一樣,也沒有被寬恕或者赦免。他的母親也負責看守他。」
「還有我的兒子!」我焦急地說道,「上帝啊!叔叔!我的兒子泰迪。我讓他和奈德一起騎馬,以為他會跟上來。泰迪在哪兒?他會過來嗎?他們有沒有讓他過來和我相聚?」
我的叔叔因為壓力而臉色蒼白。他搖了搖頭,說道:「他得和自己的父親和奶奶住在漢沃斯。」
「不和我一起住?」我輕聲問道。
「不。」
「不可能!」我尖叫著跑向房門,死死地抓著門把,可門紋絲不動。我知道叔叔的僕人們已經把我鎖在了裡面。我用雙手死命地捶打著木門。「讓我出去!我要見我的兒子!我必須要見我的兒子!」
我隨後轉身,伸手去抓叔叔的胳膊,他躲開了我,面色蒼白。
「叔叔,你一定要讓他們把泰迪還給我。」我急促地對他說,「他連兩歲都不到!一步都沒有離開過我身邊!他不像那些和僕人們一起長大的王室成員那樣,我們母子倆從來沒有分開過!我一直陪在他身邊,日夜都以母親的身份照顧他。如果沒有我他會死的!我不能和他分開。」
「你的孩子已經在你身邊了。」他無能為力地說。
「我有兩個孩子!」我堅持道,「我生了兩個孩子,必須讓他們都陪在我身邊。你不能就這樣從我手裡奪走一個孩子,不能讓她把孩子與我分開!這對我來說無異於死刑,甚至比死了更糟。我必須要把我的孩子要回來。」
他再次把我按回木椅上。「不管怎麼樣,先穩住情緒。我會寫信給威廉·塞西爾,他仍然是你的朋友。樞密院也在為你的自由而不斷努力,大約只需要再花上幾天時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合法繼承人,符合血緣關係,樞密院也是因此才選擇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你不能就這樣無限期地被關著。」
我安靜了下來,他看著我在椅子上扭動身子,躲避著他焦慮的目光,然後把臉抵在木質的椅背上。「她已經將我的丈夫從我身邊奪走了,如今更是連我的兒子都不肯放過嗎?」我斷斷續續地輕聲說道,「既然她讓我的生活變得生不如死了,那又為什麼要將我從死神手裡救出來?我必須要和我的兒子在一起。他才兩歲,還太小了。他必須和我在一起,我也必須讓他陪在我身邊。如果沒了他我該怎麼辦?誰來把他抱上床?」
我抬起頭看著叔叔的臉,他因為緊張而表情扭曲。
「上帝啊,」我想著泰迪,「他肯定會以為我拋下他不管了。他的心肯定都要碎了。他必須和我在一起。我不能沒有他。我對你發誓,如果他從我身邊被奪走了,我肯定也活不長。」
「我知道,」叔叔安慰我,「或許她的態度會變得溫和些,肯定會的。」
我抬起頭。「這麼做著實太過殘酷了,」我說,「我寧可在倫敦塔裡染上瘟疫而死也不要失去自己的兒子。」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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