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得不這麼做,心血來潮的想法無法與議會相抗衡。再說,她也公開宣稱自己會接受世人建議來選擇王位繼承人,別人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候選者了。」
「天花是不是把她嚇壞了?」我問,想象著伊麗莎白受到的羞辱。
「她已經竭盡所能去治癒這個疾病,所以臉上只留了幾個痘痕,可以通過塗脂粉把它們蓋住。他們在她發燒的時候把她的頭髮給剃了,所以她現在戴著一頂用馬尾毛製成的紅色假髮。不過她穿著一身鮮豔的紅袍,上面還綴著白鼬皮。有那麼一兩個人說,她看起來很年輕也很健康,只要她現在就結婚,那明年就能生下一名小王儲來。」
「可她永遠不會嫁給他們選擇的任何人。」我猜道。
瑪麗搖了搖頭:「我敢發誓,如果她不能和羅伯特·達德利結婚,那她也不會接受任何人。」
「那她為什麼就不能理解我也是為了愛情而結婚的呢?」我問,「如果她對達德利的愛那麼深,足以讓她為此賭上整個國家,那她為什麼沒有對我的遭遇表示同情呢?」
瑪麗聽著我那哀傷的語調,不禁搖了搖頭。「因為她不喜歡你,」她猜道,「你不瞭解她。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一個由感性推動的女人,遇事的話永遠先遵循自己心中的所想,但事實並非如此,她雖然是個能感受到心中情緒的人,可卻不會單純地被情緒左右。她意志堅定而又自私無比。對於羅伯特·達德利,她永遠都不會放棄,但同時又永遠不會與他結婚。在她心中,對於王座的喜愛更甚於他。達德利仍然覺得她終究會無法抵禦自己的魅力,可我覺得他錯了。他會發現自己在做一場最糟糕的交易:永遠與伊麗莎白保持親密的距離,也永遠無法觸及王位。」
「你把她說得像個暴君似的。」我輕聲說。
瑪麗揚起了自己弧形的眉毛。「她可是都鐸家的人,」她說,「這家族的人不都這樣嗎?」
我倒吸一口氣,用手捂住自己的腹部,那兒猛地一動,我彎下腰,疼痛讓我不停喘息著。
瑪麗立刻警覺起來。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把手搭在我彎曲的背脊上。「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肚子裡的孩子在動,」我喘著粗氣,保持這個姿勢等待著,以防這陣疼痛再度襲來,隨後慢慢直起身子,「上帝啊,剛剛來了陣可怕的痙攣。」
「孩子要出生了嗎?是不是快到預產期了?」
「我怎麼知道現在是不是?」我狂亂地說,「我既不能去見巫婆,也不能見醫生。」我能覺察到這種感覺再度襲來,這次我抓緊了舊王座的扶手,像一隻狗那般隨著疼痛上湧又消退的節奏喘息著。「不,我想起來了,」等我終於能喘過氣來時說道,「它要出生了。」
「我能做什麼?」瑪麗捲起袖子,環顧著房間四周。
「什麼都不用!你什麼都不用做!」我的神志還算清醒,知道瑪麗不該在這裡出現,而且還在這裡幫助我生下另一位王室的繼承人。「你必須離開這裡,不要提起這件事。」
「我沒法在這種情況下把你留在這兒!」
「快走啊!這裡的情況一個字也不要說。」我緊緊地按著自己腹部,似乎這樣可以延緩孩子無休無止的移動,還有陣陣難以抵禦的疼痛。「瑪麗,快走!你安全離開後,我就派我的女僕去找中尉,他會為我找個助產士來。但你不能知道我生了孩子這件事。你必須和他們一樣在宮裡等這個訊息,還要表現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她幾乎就要因為沮喪而當場急得跳起來:「我怎麼能就這麼拋下你?你可是我的親姐姐啊!難道要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孤立無援?而且簡就是……她就是在這裡……」
「這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我喘息道,疼痛又一次襲來,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正滴下豆大的汗珠,腹部也滿是汗水。「我這麼做是為了你自己的安全。我發誓!你快走啊,暗自為我祈禱吧。」
我在椅子上彎下身,她踮起腳尖在我臉上輕輕落下一吻。「上帝會祝福你、保佑你的。」她激動地說道,「我要走了。你要立刻把女僕叫來,一定要渡過難關,再把好訊息告訴我。」
她輕聲離開房間,守衛等她走後閂上了身後的門閂。我等著腹中的嬰兒再度蠕動,準備迎接另一陣疼痛,隨後我大聲喊道:「露西!快過來!」
到處都是吵鬧聲,分娩用的房間已經佈置好了,倫敦塔的守衛在城中四處奔走,尋找一個能立刻過來的助產士和能哺乳的奶媽。僕人們搬了一張躺椅進來,在我的床柱間綁了根繩子,在我分娩時就可以抓著它用力。我此刻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當疼痛襲來時就抓著椅背緩解一下。可疼痛一陣接一陣地襲來,我甚至都沒法從連續不斷的痛楚中恢復。我的腳下到處都是小狗,諾茲先生坐在木質的百葉窗上,用他那雙閃著光的棕色眸子擔憂地看著我。我派人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奈德,自己來回走著,一邊看向窗外,試圖減輕自己背部的疼痛。他換了窗臺上的圍巾,現在飛揚的是西摩爾家族的旗幟。他的樂觀引得我笑了起來,不得不靠著牆來讓自己站穩。
我的女侍臣羅瑟小姐進了門,她的面色就和身上的亞麻布衣服一樣蒼白,跟在她身後的是個胖胖的紅臉女人。「夫人,」羅瑟小姐說,「我已無計可施了!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我們就能好好準備一下。這是我們在匆忙中能找來最好的助產士了。」
「請不要介意。」那個女人說道,她有著強烈的倫敦口音,一聽就是土生土長的倫敦人。
「我不介意,」我對她保證,「希望你能照顧好我和我的孩子。這是我第二次生產了。」
她用自己肉乎乎的手握住我,我身後的僕人在我的躺椅上鋪了層嶄新的亞麻床單,又帶來了一大壺熱水,給孩子用的襁褓帶,幾套床單及亞麻繃帶。
露西牽著泰迪,他才到她的髖部。「我要帶他先出去嗎?」露西緊張地問,「那些小狗們要不要也先出去?」
我突然克服了自己的疲憊。「好,把所有東西都弄得有條理些,」我對羅瑟小姐和露西說,「我想躺一下。」
她們趁我在兩陣痛楚之間扶我躺在躺椅上。「告訴奈德我很好,」我對露西輕聲說,「我一切都好。」
孩子在當晚出生了,和我祈禱的結果一樣,是個漂亮的男孩。僕人們用苔蘚敷在我血流不止的下體上,再用亞麻布把我的乳房包起來,讓我躺在被抓得破破爛爛的大床上。他們找到了一個奶媽,她就坐在我身邊,為我的兒子喂著奶。我們把剛出生的孩子抱給泰迪看,他指著他說道:「嘿!」似乎在鼓勵他快快長大。但奈德不能進來見我。
倫敦塔的中尉愛德華爵士透過會客室與臥室之間半開的門縫對我輕聲說道:「赫特福德夫人,我派人把你的訊息通知了宮裡,恐怕他們聽到這訊息後會很驚訝吧。」
「謝謝你。」我說,把身子靠在枕頭上。我喝了有助產效果的艾爾啤酒,那酒嚐起來黏糊糊的,也把我的腦袋弄得暈暈的。我知道宮裡聽到這個訊息後可不止驚訝那麼簡單。那些想確保新教繼承權的人會很高興,他們在宮中佔了大多數,幾乎所有人都會有這種感覺。而那些害怕我得到王位繼承權的人則會認為這將我的繼承權重翻了個倍。只有伊麗莎白才會嫉妒我生下了這個漂亮的孩子,對我的快樂充滿怨恨。我們現在只能等待,且看她會為復仇作何打算。
她迅速給出了充滿惡意的回應:倫敦塔的中尉愛德華爵士被鎖進了自己的地牢裡,奈德則被勒令在星法院中受審,罪名是他曾讓一位有著王家血統的處女在女王的房間中失去童貞,並在之後再度佔有她。
在他離開倫敦塔受審時,我在窗臺上掛上了西摩爾家族的旗幟,他看見後就能清楚知道他的妻兒都安然無恙,而且對自己的姓氏感到驕傲,永遠不會否認這一切。
他當然沒有矢口否認我們。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忍受別人的盤問的,但我隨後從瑪麗那兒得到了一封未署名的便條,上面用難以辨認的字跡寫著:
樞密院在剛剛聽聞你懷孕時便宣佈你為繼承人。這個訊息引起一片譁然,不過這也證明你真的結了婚,也加大了你奪得王位的可能性。奈德在星室法庭前表現得很出色,他宣誓你和他是真正的夫妻,為此他要接受一筆他人無力承擔的罰款,也肯定要被關進監獄。倫敦的人民呼籲將你釋放,他們唱著歌謠,將你和你的姐姐簡作比較,也要求給予你和你的兒子們自由,更是將他們稱作在倫敦塔內新受祝福的王子們。記得告訴我一些關於你健康的訊息。閱後即焚。
上文天花為smallpox,此處pox有瘡的意思,因為瑪麗身形矮小,對正常體型的人來說得天花是小皰疹,對她來說就是大皰疹了。
以專橫暴虐著稱的英格蘭法庭,位於威斯敏斯特宮內,始建於15世紀,於1641年解散。起初為幫助普通法庭審判那些有著重大影響力的政治犯,後因濫用權力以壓迫犯人而臭名昭著。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