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在一個了不起的世代,」奈德幾乎是在自言自語,「真是奇觀輩出啊。」
我們自然是睡不著了,甚至都沒有一起躺在床上或者接吻。我倆茶飯不思,只能在房間裡煩躁地來回走著,看向窗外夜色中的花園,尋覓著向我們走來的跳動的火把的蹤跡,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我換了一件長袍,這樣當領主們帶著王冠過來見我時,看起來會最為美麗動人。我也在朱頂雀的籠子上蓋了一塊布料,這樣它們就能安睡,不再歌唱。小狗們安靜地窩在自己的盒子裡,我也把諾茲先生關進了他的籠子。這裡既沒有會客室,也沒有宮殿,我們只能盡力保持莊重。我坐在一張精美的椅子上,奈德則站在我身後。我們忍不住擺出這樣的姿勢,就像假面劇中的演員們一樣,或許連信使都已在路上,準備要告訴我們手諭就緒,這場演出如今已成真。
「我會獎賞倫敦塔的中尉。」我提醒自己。
「現在不要說話,」奈德提醒我,「我們在為女王的康復祈禱,願上帝保佑她。」
「沒錯。」我同意他的話。我在想,表面上為某人祈禱,內心卻希望她能死去,這樣做是不是錯了。我希望自己能問問簡,這正是她會知道的事。但是說真的,我怎麼會想讓伊麗莎白活著呢?她對我和我那無辜的兒子來說都是徹頭徹尾的敵人。
「我在為她祈禱。」我告訴奈德。我想自己會祈禱她直接升入天堂,也祈禱沒有煉獄;如果真的有,她肯定沒法逃脫。
我們聽見了鳥兒的第一聲啼鳴,在我們安靜的房間裡聽著很是響亮,隨後鳥兒們開始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一隻歌鶇唱起了一連串的歌謠,這聲音就和笛子一般響亮。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看到奈德正看向窗外。「已經是清晨了,」他說,「我得走了。」
「可訊息還沒來!」
「信使們找到我很容易,」他苦笑著說,「我被鎖在倫敦塔的房間裡,哪兒都去不了。如果訊息先到了你這裡,那隻要等他們通知了你,就會立刻告訴我……」他走向門口。「記得,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說自己整夜都在為女王的健康祈禱,」他說,「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在這兒的。」
「我會這麼說的,而且我也的確是一個人待在這兒。」雖然這麼說不全是謊言,但我還是在背後交叉起手指祈禱著,「你明天晚上會來嗎?」
他抱著我,說道:「我不會失信於你的,只要我聽見任何訊息就會告訴你。你只要在用晚餐時派女侍臣過來找我,我會把所有從漢普頓宮那兒聽到的訊息都告訴她。」他開啟門,但又遲疑了。「不要被流言誤導了方向,」他說,「除非樞密院親自登門拜訪,否則不要離開你的房間。如果你被人看見接受了王冠,而伊麗莎白又康復了,這對我們來說是致命的。」
我很害怕她,因此只要想到如果自己犯了這個錯,將不免要面對她,並接受針對自己進行的真正的叛國指控,便莫名感到一陣戰慄。「我不會的!我不會的!」我對奈德保證道,同時也對自己發誓,自己絕不會像我的姐姐簡一樣僅僅當九天女王——要麼永不加冕,要麼整個餘生都要牢牢地坐在王位上。但事情的發展方向並不是我能決定的,而是取決於這位接近而立之年的女人,她如今身患重病,正與世界上最危險的疾病進行鬥爭。
「記得為她的健康祈禱,」奈德說,「要讓人們都看到你正在為她祈禱。」
我們聽見樓下的門開了,守衛一邊上樓,一邊用沙啞的嗓音低聲喊道:「大人?」
「我這就來,」奈德回應道,他匆匆地在我唇上留下一吻,「如果今天不出什麼事,那就晚上見。」他再次向我保證。
我得等上整整一天。倫敦塔的中尉愛德華爵士前來拜訪我,發現我正跪在自己的《聖經》前。「你之前肯定聽說女王患病的事了吧。」他說。
我起身說道:「我為她祈禱了一整天。願上帝保佑她,賜予她力量。」
「上帝保佑她。」他重複道,可他看向我那遮遮掩掩的目光卻在告訴我,我們兩個人都知道,如果女王由昏迷不醒轉而死亡,那英格蘭新的女王就會隨之誕生,搖籃中的那個小男孩也會成為威爾士的愛德華親王。
「你或許想去花園裡散散步。」愛德華爵士提議道。
我點了點頭。「那現在就去吧。」
我不能直直地站在那裡,但或許哪裡都不想去。我無法集中注意力來讀書,更不敢做白日夢。「露西,記得帶上泰迪的球。」
我等啊等,每天都聽見侍衛查問口令和大門開啟的聲音,但沒有更多訊息從漢普頓宮傳來。伊麗莎白被這場生命中長久而又緘默的鬥爭死死地纏住了,樞密院正在交換著對於王位繼承人選擇的偏好。沒人會同意伊麗莎白任命達德利為新教徒領袖的選擇。達德利的父親就因叛國罪被斬首,而後葬在倫敦塔的教堂裡,他自己也知道這樣是不可能的,但我敢發誓他第一次聽見這個訊息的時候,心中的野心肯定陡然膨脹得更大了。
他肯定會偏愛自己家族的成員,也就是亨利·黑斯廷斯,他也是在我和簡結婚的那場婚禮上與自己的妻子結婚的。就算是現在,在簡去世後整整八年,達德利家族對王位古舊的陰謀依然持續著,就像一座巨大的水車不斷地轉動,永遠無法停下來。正是它推動著一個接一個的齒輪,最後帶動起了足以撼動整座建築的巨大磨盤。這個計劃不斷變化,像是潺潺的水流,像是轉動的水車,只可惜沒有人會支援他們。
同樣也沒人會公開支援蘇格蘭的瑪麗王后。她身為天主教徒,家族的其他人正在對胡格諾派新教徒發動一場戰爭,並正準備對身處勒阿弗爾的英格蘭士兵發動進攻。她幾乎在一夜之間就成了英格蘭的敵人,並永遠不會贏得一位作為統治者所應有的名譽。這樣,除了我之外,便沒有其他既擁有王室血統又信仰新教的候選者了,也沒有人出自可以遵照國王旨意繼位的家族。只有我才可戴上曾經屬於我姐姐的王冠。
我和泰迪一起在花園中玩耍時一邊扶著他,一邊讓他站在我的腿上,可腦海中全是這些念頭,彷彿教堂中沒有器樂伴奏的素歌般反覆出現在我的耳畔。我整天都一遍又一遍地聽見:「我會戴上姐姐的王冠,我會實現她的夢想,簡所開創的事業將由我來完成,讓身處天堂的她也深感喜悅。」
我在用晚餐的時候派自己的女侍臣去等我的丈夫,也讓她順帶捎一籃桃子來當作禮物,帶到奈德的餐桌上。她回來時嘴唇抿得緊緊的,似乎藏了一個秘密。
「夫人,我有個訊息要告訴你。」
「什麼?」我問,可頭腦裡仍是這兩句話喃喃不休:我會戴上姐姐的王冠,我會實現她的夢想。
「大人讓我告訴你,感謝上帝保佑,女王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她從昏迷中甦醒,身上的皰疹也開始破了。他還說要為女王的身體好轉而讚美上帝。」
「讚美上帝,」我響亮地重複道,「我們的祈禱終於有了回應。上帝保佑她。」
說罷,我轉身走回房裡,讓泰迪和女僕待在一起,儘管他喊著我,伸手央求別人把他抱起來,我也仍舊沒有回頭。我不能讓別人看見自己臉上的苦楚。那個邪惡的女王、那個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王室親屬居然康復了,而我依然被囚禁在監獄裡,沒人會過來賜予我自由,更沒人會前來為我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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