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健康地成長著,我只用在夜裡醒來為他哺乳一次。我問中尉,我們母子倆能不能在溫暖的夏日空氣中走走,這樣他的皮膚就能感受到陽光的照耀,他說我的侍女可以每天帶著泰迪在花園裡和河邊散步。
「沒人和我說過那個無辜的嬰兒也在關押中。」他說。我從他平靜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怨恨,我想,這就是在伊麗莎白手下盡忠的感覺吧:起初還是充滿希望,但隨後就會發現一切都開始越偏越遠,甚至超過了自己能夠承受的底線。
我早早地躺上床,在一片暮色中等待夜色慢慢籠罩整個房間,心中思緒萬千。如果蘇格蘭的瑪麗對伊麗莎白的宮廷假面劇中所傳遞的資訊作出回應,那究竟會發生什麼?這兩位宿敵真的能夠共同走向和平嗎?她們真的能像瑪麗所要求的那樣,在一座島上同時出現兩位女王嗎?是否真的會進行一場偉大的會面,最終成就一段友誼呢?伊麗莎白最終又能否找到一位和她地位相同的、可以信任的人呢?
如果她們真的會面了,還成了朋友,欽佩對方的威嚴,那伊麗莎白有沒有可能放走我和奈德呢?我的野心是否也會被那些曾經認為我有朝一日必將繼位的人所遺忘呢?
房間的大門傳來敲門聲,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發出了刺耳的聲響。我起身披上長袍,準備前去開門。我的女僕和泰迪睡在一起,我的女侍臣則每天都會來。除了我之外,不會有人在晚上從裡面開門。說實在的,這並不難猜,從來沒有人在用過晚餐後來過——肯定是一位帶著訊息的守衛,我不敢奢望這是女王的赦免。
「是誰?」我有點緊張地問道,可我在拉開門閂時卻沒有聽見回應。當我把門開啟時,門外站著一個守衛,還有一個個子更高的男人,他戴著兜帽,帽簷拉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臉。
我剛準備把門關上,可那人立刻伸手把門抵住。「你不記得我了嗎,親愛的妻子?」他輕聲說。
是奈德!是奈德!我的丈夫,他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他對守衛點了點頭,然後推開門,一把將我攬入懷中,吻落在了我的臉上、頭髮上和被淚水打溼的眼瞼上,還有我的嘴唇上。
「奈德!」我抽泣著,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我的愛,我的妻子。」
「你自由了?」
「上帝啊!才沒有呢!我賄賂了守衛,讓他給我一個小時來與你相處。親愛的,我很愛你,對你的愛從來沒有停止過。我之前離開了你,請上帝原諒我,現在我再也不會走了。」
「噢,我知道!我就知道!我應該清楚的。我就知道你會回來。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沒有!我一封信都沒收到!這讓我很是費解!我在勒令回國後才收到過一封信,他們告訴我你和孩子被捕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法國人說在那邊和他們在一起要比回去面對伊麗莎白安全得多,他們求我不要離開那兒,可我不能拋下你不管。」
「你真的沒有收到我的信?我寫了!我經常寫信,在信裡求你回來。信裡不會弄錯的。」
我們看著對方,真相在我們之中瞭然於心,我們意識到自己已被敵人團團包圍。
「我寫了很多信,這肯定不是個意外。它們一定是被人偷走了。」
「密探從一開始就在我們周圍。」奈德說,他把我拉進臥室,飛快地脫下自己帶兜帽的長袍,扯下夾克,把襯衫從頭頂脫去。他比未入獄的時候更瘦了,在暮色中,他的皮膚如奶油般白皙。我立刻燃起了慾火,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噢,不過你必須見見泰迪!」
「我會的,當然會,不過首先我必須見你。這麼久我一直在想你。」
我們穿過門廊,來到床邊。我沒有猶豫,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奈德斜著他那赤裸的上身,把我的睡袍從頭頂上脫去,我甩手把衣服丟到一邊。
「你對大主教發誓我們結婚了嗎?」
「發誓了!我永遠不會讓他否認我們的婚姻。」
他短促地一笑:「我也是這麼說的。我就知道你不會背叛我。」
「我永遠不會否認你做的事,永遠不會。」
我把手伸向他,他脫下自己的長筒襪,倒在了我身上。我們急促,熱情。我倆已經分別了一年多,如今小別勝新婚,面對對方只感覺慾求不滿。我曾在夢中見過這個場景,渴望著他的觸碰。他急切地壓在我身上,凝視著我陶醉的臉。
「親愛的。」我輕聲向他低語,他的身子貼在我的身上,就像一隻看見獵物俯衝而下的鷹隼。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他磕磕絆絆地從床上下來,我幫他穿上襯衫,這讓我不由得想起我們結婚時的情形,我們互相為對方穿衣,笨手笨腳地綁上絲帶,之後簡妮和我急匆匆地趕回住處吃晚餐。
「現在讓我見見我的兒子!」他說。
我把他帶到女僕的房間,孩子正睡在女僕床邊的搖籃裡。女僕雖然睡熟了,可她的手仍然伸著,當孩子蹬腿的時候,她就能搖動著搖籃安撫他。泰迪睡得很香,他仰面睡著,一隻手伸向頭頂,攥成一個小拳頭,臉頰紅紅的,嘴唇上方因為吮吸母乳長了一個粉色的小水泡。
「感謝上帝,他長得真美,」我的丈夫輕聲說道,「我之前從來沒有概念,還以為嬰兒長得很醜。他繼承了你所有的美貌,看起來就像一個完美無瑕的小娃娃。」
「他和你一樣固執,」我說,「在別人為他受洗的時候長得還沒那麼好看。肚子餓想吃奶的時候就會大聲叫喚,就和領主一樣,一點都推遲不得。」
我們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回我的房間,奈德問道:「你是自己喂他的嗎?」
「沒人幫我做這個啊!」我不禁嘲笑起他一臉震驚的模樣,「我就像懷裡抱著孩子的貧窮婦人那樣用心把他拉扯大了。我用自己的奶水和愛養育他,看著他以此茁壯成長。」
他吻著我的雙手、嘴唇、臉頰……就像餓極了的人嚐遍各種東西般吻我。「你就是天使,是我和他的天使。我明天晚上還會再來的。」
「你還能再來?」我幾乎不能相信他的話,「為什麼?」
他咯咯笑了起來,我好久都沒有聽過他的笑聲了。「雖然我們剛結婚的候就已經分開,但既然他們都公開稱我倆是罪孽深重的情侶,似乎也允許了我們在一起。愛德華爵士曾經向我點頭示意,似乎在說,我們已經為自己犯下的罪受了那麼多殘酷的懲罰,不如好好享受它。我偷偷塞給守衛一枚錢,於是他就帶我來見你了。」
「我們能在一起了嗎?」只要我們能睡在對方懷裡,他也能看見自己的兒子,我才不在乎我們此生是否都要被困在倫敦塔裡。
「我們能夠過上怎樣的生活並非只是由我的希望所決定的,但這也是我們現在能做出的最佳選擇了,」他說,「我仍舊懷有希望。伊麗莎白不能違逆所有顧問,威廉·塞西爾和羅伯特·達德利知道我們是無辜的,而且真心實意地愛著對方。他們是我們的朋友。他們想讓新教徒坐上王位,我們有他們的支援。他們會阻止蘇格蘭的瑪麗登基,因為在他們的心裡永遠沒有屬於她的位置。所以親愛的,我的心中並不絕望。」
「我也是,」我說,他的話讓我鼓起了勇氣,「我並不感到絕望,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永遠不會感到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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