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此後一片風平浪靜。令人痛苦的是,根本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我只能等著。我想起了簡,想起她住在帕特里奇斯的房子中那會兒,不斷地等待並堅信瑪麗女王能原諒並且釋放她,隨後中尉進來了,告訴她會在明早被處死。有時我會夢見自己是簡,流著淚在夜晚醒來,覺得自己經受的等待終於到了盡頭,到清晨時分,我得走上一小段路前往綠塔,可我隨後在床上轉了個身,向搖籃裡的孩子伸過手去,他的臉因為哭泣而變得緋紅,又因飢餓而急需哺乳,小腳不耐煩地蹬著。我把他抱在胸口,感受他在吸吮我的乳汁,我明白這種強大而又無辜的生命不會被扼殺,總有一天早上,總有一天,我會帶著自己的孩子離開這裡,讓他得到自己應有的自由。
我的小妹妹瑪麗帶著一籃蘆筍拜訪我。「這是有人剛從自家的院子裡採來給我的。」她語焉不詳,把這個籃子舉到窗邊的座位上。「那是奈德的窗戶嗎?」她問,看向白塔,有面窗戶的鉸鏈上掛著白色圍巾,正在迎風飄揚。
「沒錯,他每天早上都會把白色圍巾放在窗外,告訴我他很好,而我也一樣,」我說,「如果他病了,他就會放一條藍色的圍巾,他若是被釋放了,就什麼都不放。」
瑪麗點了點頭,她沒有問如果出了壞訊息他會換上什麼顏色的圍巾。倫敦塔裡的所有人都不想準備接受這個壞訊息。只有我的姐姐簡有勇氣直面她的死亡,並寫信讓我認識自己的來世。
「宮裡的人準備啟程離開倫敦,」她說,「我也得跟著一起走,不能惹她生氣。你或許會想,我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啊,也不是她的親戚,可她待我就和宮裡任何一名夫人一樣,而且我還是最不受她寵的那個。托馬西娜和我一樣也是矮個子,得到的關注卻比我多得多。我跟著王宮裡的人四處走,也和那些夫人們一同用餐,可她卻很少對我說話,也經常沒能注意到我在哪兒。不過她對其他人的態度更糟。」
「噢?她對誰態度更糟?」我好奇地問。
「我們的表姨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就算一個,」瑪麗平靜地說,「她在西恩的查特豪斯的家中被抓了,理由是涉嫌謀逆。」
我倒吸一口涼氣,用手捂住嘴:「又一個表親被捕了嗎?而且還是在我們的老房子裡?」
「他們說她試圖讓自己的兒子亨利·斯圖亞特與蘇格蘭的瑪麗王后結婚。」
「真的?」
「幾乎確定了,不過她沒理由不這麼做。這場婚姻對男方而言非常合適,對女方來說也是如此,對我們來說,讓女王嫁給一位英格蘭人要比嫁給法國人更好。」
「那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全家是不是都被捕了?」
「我猜她的丈夫還被關在這裡,就在倫敦塔的某處。不過他的兒子達恩利不見了。」
我把手放在頭上,似乎就要扯自己的頭髮似的。「什麼?真是瘋了。」
「我知道,」瑪麗陰鬱地說,「伊麗莎白和她父親一樣,被恐懼折磨得要瘋了。可我必須侍奉她,只要是她喜歡的地方我都得跟著去。」
「如果你能擺脫她就好了。」我輕聲說道。
瑪麗搖了搖頭。「不會的,他們正是以此來要挾你。沒事,我會繼續這樣,並且假裝自己樂在其中。」
我伸手把她攬在懷裡,問她:「你今年要去哪些地方?」
「北方。我們打算在諾丁漢住一段時間,她下令讓我們排一齣假面劇,所有人都要參與其中,當然也包括我。我在鞦韆上扮演一個和平天使。這幕劇叫做‘不列顛與帝王’,要整整持續三天呢。」
「天啊。」
「開場是帕拉斯騎在一匹獨角獸上,我猜是伊麗莎白自己扮演這個角色。在她身後是兩名騎在馬上的女性,分別象徵謹慎和節制。後一天的主題是平和,最後一天是拋去怨恨,我們一起唱歌。」
我看著她陰鬱的表情,聽著她枯燥無味的描述,不由得笑了起來。「我肯定場面會很漂亮。」
「噢,沒錯,有獅子、大象,還有各種各樣的東西。不過重點是兩個女人聯手了,主題就是她們之間的友誼。它還傳達了一條資訊,便是英格蘭國王是由血緣傳承,而並非被先王選定的。」
「她想表達什麼?難道是說給蘇格蘭的瑪麗王后聽的?」
「她應該是這麼打算的。伊麗莎白在告訴她,她們都是英格蘭的君主,可以共同統治英格蘭:瑪麗統治北方,伊麗莎白統治南方,瑪麗也會是她的表親和繼承人。她差不多對她許諾了,要把王位給她,她也說這符合繼承法,符合王位由血緣關係最近的人繼承的原則。這既非本人的選擇,也非信仰的問題,更非世人的意願。」
我邁了三步穿過小房間來到桌前。「她終於敢公開否認我的繼承權了。」
「她還沒有公開,也沒有否認。」瑪麗有點生氣地說,「這出假面劇不是公開表演給民眾看的,除非他們受過古典文化教育,否則根本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我已經給半數的夫人們解釋過其中的含義了。她沒有勇氣公開坦白,能做的只是把你放在一邊,讓大主教帕克為她做這些事;也只能在假面劇中公之於眾。她想讓宮中的人知道你並非她的繼承者,因為你蒙受著羞辱,你的兒子更是私生子;但她不敢把這一切公之於眾。」
「親愛的上帝啊,瑪麗,那個大主教真的宣佈我的婚禮無效了嗎?」
「沒錯,還把那個可憐的孩子稱為私生子。」瑪麗難受地朝搖籃點了點頭,我那無辜的孩子正在搖籃中安睡,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分早已被擄走。「願上帝饒恕他。她希望別人不會再為一個被稱作蕩婦的女人說話,也不會支援一個被冠以私生子名號的孩子。你的名聲被毀了,而他則被剝奪了繼承權。奈德自然也蒙受了不該有的屈辱。」
我抱起一隻小狗崽,把他湊在我的下巴那兒權當慰藉。「大主教就是個騙子。」我只說了這句。
瑪麗點了點頭。「所有人都清楚。」
房間靜了下來,有那麼一會兒我們就坐在沉寂中。
「我還得在她那場用意卑劣的假面劇中跳舞,」瑪麗嫌棄地說,「第一天我要在帕拉斯的佇列裡,開始的時候坐在鞦韆上,末了還要為平和跳舞。當她命令我跳舞的時候,我心裡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是在為天主教徒瑪麗傳遞一份資訊,讓我來幹這事!讓簡·格雷的妹妹,來傳遞希望英格蘭接受天主教繼承人的資訊!」
「她的確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同意瑪麗的說法,「她終於克服了對我們的恐懼。她肯定自己永遠都不會生下一個兒子,而我的兒子如今被稱作私生子,我又背上了不貞的名號。」
「噢,她已經贏了,」瑪麗不耐煩地說,「我們甚至都沒有密謀對抗她,她卻處心積慮地對付我們,彷彿我們是她最惡毒的敵人。瑪格麗特·道葛拉斯也只是誇誇其談,並在為自己兒子爭取機會時表現得有點野心勃勃罷了,可她也被安上了叛國者的罪名。她和我們的女王沒什麼血緣關係,接近女王對她而言沒有什麼誘惑力。女王反正已經毀了你的名譽,你覺得她會放了你嗎?」
我站起來走向窗邊,把窗開啟。「你要做什麼?」她問。
「我要掛一根黑色的絲帶,」我平靜地說,「這代表了壞訊息。現在沒人會再為讓我出獄而聲援我了。」
王宮上下都離開了倫敦,我想象著瑪麗作為平和手下的一位天使坐在她的鞦韆上,並在假面劇中為伊麗莎白起舞的樣子。這是為了向眾人宣告:蘇格蘭的瑪麗王后作為一位天主教信徒,作為一名法國人,如今即將成為伊麗莎白的繼任者,而我們則被遺忘了。我想,事實的真相對我而言實在難以接受,我和自己的愛人都被關在倫敦塔裡,他離我的窗戶不過百尺之遙。可這一切對我的妹妹瑪麗而言似乎更難承受,她要微笑著侍奉自己和她姐姐的敵人,這個將所有女性皆視為仇敵的女人。
天氣轉暖了,我在夜晚來臨時開啟窗,果園裡的烏鶇歌唱得一天比一天更晚,它們唱著求愛的歌謠,並築起屬於自己的巢穴。我把鈴鐺系在絲帶的脖子周圍,這樣他就不能捕殺那些築巢的鳥兒了。我每天都會把早餐的麵包揉碎放在窗臺上,看著知更鳥落下來,在花窗玻璃前昂首走著,展示他那鮮紅的胸脯,宣告這是自己的地盤。
我在晚上學習,讀著簡留在中尉圖書館裡的書,學著她寄給我的《聖經》,一遍遍地重讀她留給我、朋友們和老師們的信,心中已經不僅將她單單視作我的姐姐,更是一位女英雄。我試著在我心中找出她的勇氣所在和對命運的認識。不論他們是將她帶向王座抑或是斷頭臺,她始終明白自己的雙腳正走在神聖的道路上,也走在接近上帝的路上。我覺得她恐怕會認為我既淺薄又愚蠢,可我現在瞭解得更多了,希望她也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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