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2年冬

倫敦倫敦塔

我的孩子躺在搖籃裡發出呀呀的聲音,看見我就會露出微笑,望著他,我實在無法難過起來。他比任何寵物都要更有趣,著實使人著迷,就連諾茲先生看見這位王子出現在我們之間,也和侍女們一樣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他喝完奶後把奶吐出來時,她們連忙跑去抓來一塊布料墊在我的肩上,當我拆下纏在他身上的襁褓時,她們會幫忙握住他揮舞的小手和胖胖的小腳。

我親自喂他,彷彿自己是個農家姑娘。伊麗莎白雖然專橫,卻無意給了我這份我所知道的最大的喜悅,想到這個我不由得笑了起來。如果我在最好的出生地,也就是王宮裡生下了這位小子爵,那別人會在他一出生就把他從我懷裡抱走,我也將開始與他分別的生活。王室會聘請一位乳母將他帶大,我則要一直留在宮裡,不論之後發生什麼,哪怕我要與他分別數週。等他長大後,我對他而言就會如同陌生人般疏遠,他的第一個微笑也會屬於自己的奶媽。不過我現在既然被關著,他和我一樣無辜,卻也被拘押於此,我們倆便能像兩隻被困籠中的小鳥,能一起歌唱,一起梳理自己的羽毛,和那兩隻朱頂雀一樣快樂。

在夜裡,我讓他枕著我的手臂睡覺。我醒著,傾聽他安靜、快速的呼吸聲。有時他睡得很死,我會把耳朵湊近他的小鼻子,告訴自己他還活著,還很健康,到了早上,他睜開自己如婆婆納般藍色的雙眼對我微笑著。

他們說他是個好孩子。沒錯,他從來不哭,可他們告訴我我要把他寵壞了,因為他一躁動我就把他抱起來,和他一起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當我讀書或者寫字的時候把他放在自己腿上,只要他一把自己的小臉蛋埋進我的身子裡,我就把他放在我豐滿的胸脯上。我的乳汁很容易就湧了出來,湧出的也同樣是我對他的愛。這是我從未夢想過的快樂。我不知道自己會那麼愛一個孩子:他的出生便帶來了快樂,他的生命更是奇蹟,我永遠永遠不會後悔生下他。

我們叫他泰迪,我每天早上都會在窗邊繫上一條藍綢帶,這樣他的父親奈德每天清晨從自己的視窗向下看時,就會知道自己的兒子一切安好。我希望他能見證自己的兒子會長成怎樣一個英俊的人,也希望他能看見我們兩個就像簡妮保證的那樣,生下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孩子。泰迪繼承了我的金髮和優雅的身姿,也繼承了奈德頎長結實的身材。他很適合當一位王子,不過當然啦,他本來就是。不論伊麗莎白承認與否,他都是她的繼任者,也是英格蘭王位的下一代血脈。

未來終將屬於他的王宮並沒有為這個小男孩送來禮物,只有瑪麗前來拜訪了我,還給我帶來了一個小巧的音樂盒,我立刻就認出那是漢普頓宮大接待廳裡的東西。

「我偷出來的。」她老實說,然後給它上了發條,放在泰迪面前,可他對此一點興致都沒有。

「瑪麗!」

「我才沒有覺得這是屬於她的王家收藏中的一部分,」她直白地說,「這些東西更應該屬於你。如果你只是因為未婚先孕的事而被外界忽視,失去了繼承人的身份,那我又為什麼要去侍奉一位由波琳家的娼妓所生,被眾人稱作達德利的娼妓的女王呢?」

我立刻向門口掃了一眼,但今天沒有人等著監視我們。

「沒錯,除了守門中尉托馬斯·凱耶斯之外,今天沒人跟著我一起過來,他人很好,陪著我一路走到這裡,現在他在樓下等著。」

「他沒有偷聽嗎?」我緊張地問。

「他沒有在監視我,是我真正的朋友。」她說,接著爬上了一張破破爛爛的椅子,在上面搖著頭。「一切都變了。我身邊沒有了密探,他們也不在意你到底說了什麼。他們相信你這麼做是真的出於愛情,沒有任何陰謀。他們不再盤問別人,放走了所有的囚犯,唯獨留下你和奈德兩個人。」

我感到很高興,「啪」地合上雙手,問道:「他們接受了我們的婚姻嗎?我們是不是馬上就要被放走了?」

「不,我覺得他們打算否認這場婚禮來羞辱你。」

這句話帶來的失落感並不讓我驚訝。去年他們更換盤問的問題時我就知道這一天總會來到的。不過我的孩子就躺在我懷裡,我的丈夫和我住在同一屋簷下,別人對我的評價也變得不怎麼重要了。我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也知道奈德對我和我對他的態度,上帝也知道。又有誰會在乎伊麗莎白怎麼說呢?只要我們重獲自由,就能復婚,至於現在怎麼樣又有誰在意?

「他們會不會否認我們的婚禮,之後她就放我們走了?」

我們誰都不必說「她」究竟是誰。伊麗莎白在我心中已經成了魔鬼般的存在。一位都鐸家的女王帶走了我的姐姐;另一位則奪走了我的名譽。

瑪麗悄悄做了個手勢,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並非如此。「她想方設法把你關在這裡,但卻沒有任何理由。他們向樞密院彙報了對西摩爾家族和貝絲阿姨的審訊結果,也提到了你和奈德的情況,很明顯,你們兩個人純粹是出於愛情而結婚的。他們搜尋那位主持你們婚禮的牧師,但卻一無所獲。我倒是不覺得他們找得有多麼認真,可不管怎麼說,你們都交換了誓言和戒指。這是一場私下舉行的婚禮,是連她的母親都沒有過的經歷。樞密院等了好幾天,讓她去發明一些罪名,或者立一條法律,讓她可以親自公開宣佈你的婚禮不再作數,可她什麼都沒說。」

「她為什麼不說?」

瑪麗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讓她漂亮的臉都扭曲了。「因為她害怕了,」她輕聲說,「全國上下有半數的人都是天主教徒,所以他們更願意讓蘇格蘭的瑪麗來當英格蘭女王,而信仰新教的另外半數人則更希望你成為王位的繼承者,因為你嫁給了一位英格蘭的男士,也有了自己的兒子和繼承人。誰都不是真的想讓她待在王位上,她既無法生育,還愛上了那個謀殺自己妻子的異教徒。」

我聽見瑪麗對伊麗莎白和她愛人羅伯特·達德利那尖刻的評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沒錯,他們不喜歡女王,」她毫不客氣地說,「但誰又能指責他們呢?國家已不再如同瑪麗在位時那般繁榮了,曾經的和平業已不再。如今我們被法國和西班牙共同威脅著,而且女王不會通過聯姻來為我們爭取到一位盟友。」

雖說每個人對自己的繼任者都有自己的偏好,但伊麗莎白對我們不能繼承王位所給出的原因只是我們的父親因叛國之罪而被處死,我的表姨瑪格麗特·道葛拉斯不能繼承的原因則是她的父母並未結婚就生下了她。那麼候選者就只剩下蘇格蘭的瑪麗了,而她又不肯任命她!人們只是想知道下一任統治者在哪兒、又是誰,如果伊麗莎白不肯明確告知民眾的話,那民眾會自己做出選擇。

我瞥了一眼搖籃,簡單地說:「必須是泰迪。我的繼位順序在伊麗莎白之後,他又是我的兒子。」

「當然啦,」瑪麗說,「所有人都清楚這點。這也就是為什麼樞密院不能同意伊麗莎白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就把你關在監獄裡,因為他們都清楚你是英格蘭下一任國王的母親。你還記得瑪麗女王來到倫敦時的情形嗎?簡所在的朝廷裡,所有的人都跑去見她,告訴她那是他們弄錯了。」她苦笑道。「還記得他們有多懊悔嗎?」

「我也跑過去了,」我告訴她,「至少我的公公和丈夫過去了。」

「我們的母親跑過去了,父親也是,所有人都在祈求她的寬恕。我也被拖過去向她行了個禮。而這就是伊麗莎白害怕的地方——所有人都得和自己的繼承人建立友情,這麼做可是有原因的。所以,除非他們肯定你永遠都不會成為王位繼承人,否則他們都不敢和你作對,因此伊麗莎白才一直不公開確認這點。」她把腦袋側到一邊說道,「不過相對的,大家害怕她那可怕的脾氣,所以也沒人會為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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