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秋

「我們會去問他的,」桌子那頭的人看著自己的筆記說道,「可他是我們能問的唯一一個人了。除了他的妹妹之外,你們沒有別的目擊者,她如今也已經死了,我們也找不到主持你們婚禮的牧師,所以沒有證據可以讓我們寫在紙上。」

「那你們就應該記下我和赫特福德伯爵說的話,」我驕傲地說,「對於任何英格蘭的臣民而言都已經具有足夠的效力。兩人在上帝面前結為夫妻,對於上帝和法律而言都已足夠,這點你和我一樣清楚。雖然我們找了一位牧師,但其實用不著他來幫我們進行所謂真正的結婚儀式,只要我們在上帝面前對對方發下誓言,便是一場合法的婚姻。我們不需要第三個人為我們見證,因為上帝已經見證了這場美滿的婚禮,而我們正是這麼做的。這對我已經足夠,對你來說肯定也一樣,對任何讓你像這樣質問我的人亦然。」

他們終於沿著樓梯排好隊走了下去,互相抱怨此次仍然一無所獲,這場爭論讓我疲憊不堪,我躺在床上,一直睡到清晨。我的女僕為我的早餐準備了一些麵包和肉,還有一小杯麥酒和一些梅子,可我什麼都吃不下。我覺得自己煩躁不安,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看看窗外的泰晤士河,又俯瞰著綠塔。肚子裡的孩子變得非常平靜,我肯定它在腹中沉得更低了,我因此行動也變得更笨拙了。

他們的新問題讓我很困惑。既然無法證明我們有謀反的意思,便打算否認我們的婚姻,但是羞辱我又有什麼好處呢?誰又能相信像奈德那樣的年輕人會對自己的榮譽如此不珍惜?誰又能相信像我這樣年輕的女人,同時也是聖人簡的妹妹會在沒有新教牧師的主持下結婚?

就在我看向河面和上空盤旋的海鷗時,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腸子似乎都轉了個身,這個瞬間我甚至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自己要死了。我死死地抓住椅背,痛苦地喘氣,這陣劇烈的疼痛甚至都讓我無法尖叫。血水在石地板上流淌,我的侍女衝了過來,隨後被嚇得倒退一步。諾茲先生跳上掛毯,迅速爬了上去,小狗們連忙跑回自己的窩裡,害怕地嗚咽著。絲帶過來聞了聞,然後搖了搖爪子走開了。

「上帝啊,你要分娩了!」我的侍女說道,「你的羊水破了,但你的產期還沒到啊!」

這陣痛楚來得快,去得也快,想到自己雖然被鎖在倫敦塔裡,所幸還沒有完全失去自由,我差點笑出了聲。我本應該躺在黑暗的房間裡,身邊有兩位助產士,還有兩位女侍臣和十幾位女僕,一位奶媽帶著幾張搖椅,準備接手那孩子,而丈夫除了用晚餐就是在教堂中祈禱,當然現在一切都錯亂了,但什麼都不能阻擋孩子的出世。

「告訴倫敦塔的中尉,讓他派一個助產士過來,再看看能不能找個人把這事告訴赫特福德伯爵,讓他為我和我們的孩子祈禱吧。」我雖然這麼說,其實心中很想出於恐懼而大聲尖叫,因為自己得在沒有母親、姐姐或者其他任何和藹可親的女人的陪伴下生下自己的孩子。

侍女匆匆把門關上,等我再次聽見守衛們踏著緩慢的步子拾級而上時,這當中似乎過了許久許久。「讓我出去!我得去見愛德華爵士!」守衛含糊不清地對她說的話表示猜疑,而她則回報以大叫:「孩子要出生了!」

我試著挪動身子,來到房間的角落裡,那兒的牆上有個不加裝飾的十字架,在它面前還有一本開啟的《聖經》。我試著跪在它面前,虔誠地祈禱,祈求孩子和我都平安無事,祈求助產士能趕快過來,也試著等待那陣痛楚再次來臨,因為上帝知道我們在這兒迫切地需要一個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的人。

助產士敲響外門,衝上了樓梯,就在這時,我聽見了樓上我的丈夫,也正是我的真愛奈德在用力捶著上鎖的大門,大聲咆哮著:「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了?」就算我隔著自己房間厚厚的木門,也能聽見他的聲音。

我朝著房頂的橫樑喊道:「奈德!奈德!我們的孩子要出生了!」諾茲先生鑽進我凌亂的床鋪上,把頭埋進枕頭裡。我聽見奈德的腳步飛快地走來走去,大聲喊著,聲音聽上去變悶了,他似乎正將自己的嘴唇抵在房間的地板上,努力試著讓他說的話傳到我這裡。

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因為他的房間地上鋪著的是又冷又厚的石板。但我其實不需要聽清,我知道他愛我,也知道只有自己在生完孩子後告訴他:我狀態尚佳,孩子也順利呱呱墜地,他才能從痛苦的焦慮中解脫出來。助產士衝進房間,門在她身後猛地關上,拉上了門閂。我在這裡忍受著痛苦,可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喜悅,因為奈德就在樓上,與我只有一層之隔,他跪在地上,臉貼著地面,準備傾聽孩子的第一聲啼哭,同時也在為我,為他的妻子祈禱。

雖然助產士說就第一次生產而言我的速度已經很快了,之前她陪過的一個婦女忍受了這樣的痛苦足有數日之久,可這對我來說仍是一個漫長的折磨。我試著不讓自己聽她說那些悲觀的預測,和關於難產而死,還有嬰孩死產的可怕故事,我的侍女在一旁打斷了她的話:「但凱瑟琳女士現在做得非常好!」

「凱瑟琳女士的確表現出色。」那個老巫婆倒是肯定了這句話。

我大聲喘息著,等著痛楚消失,然後糾正她:「是赫特福德夫人,」我堅持道,「我是赫特福德伯爵夫人。」

「如你所說,我的夫人。」她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這讓我不禁再次想到,假如有人企圖證明我們的婚禮根本沒有發生過,那她正是被勒令不要用我婚後的名字稱呼我。

我無法思考,我在痛苦中上下穿行,隨後躺在床上休息,頭腦中充斥著疼痛和恐懼。我感覺自己裂成了兩半,似乎我沒有經受絞刑,而是忍受著車裂。我想起了簡,只要你向窗外投一塊石頭,便能落在她死去的地方,當斧子落下的時候,她必定感受過痛苦吧。我或許也會像姐姐和父親一樣死在倫敦塔裡,在這陣痛楚結束後,我只希望自己能在天堂裡與他們相會。

我痛苦地走來走去,隨後停下了身子,倚在椅子上,因為疼痛而呻吟著,助產士先是看著,然後突然放下手中的紡錘說道:「孩子要出生了,趕快做好準備。」

「我要做些什麼?」我問道,「發生了什麼?」

她笑了幾聲。「你之前就應該問的,凱瑟琳女士。」她說。

「是赫特福德夫人,」我生氣地輕聲說道,就算這或許是我最後一口氣,我也要捍衛自己婚後的名號。「我是赫特福德伯爵的妻子。」

可她只是粗野地推著我,讓我的手和膝蓋著地,就像一隻勞作的母馬。我呻吟著,按照她的指揮用力,又聽從她的指示休息,隨後突然有了一陣奇怪的感覺,先是什麼東西在我體內滑動,接著又是一陣扭動,接著她說:「上帝非但保佑了你,更是出手相助,你生了個男孩。」

我為自己的孩子,也就是比徹姆子爵取名為愛德華,這是為了紀念他的父親和祖父。他可以以此將自己的血脈追溯至愛德華四世甚至更早的時候。他的父母皆為王室成員,所以他的降生本應被加以慶賀,應該鳴響禮炮,並告知所有基督教國家,可他們只是把他放在了我床上,將他塞在我枕邊,甚至都沒有人來拜訪我們。他們把他帶到倫敦塔中的小教堂裡,我那可憐的兒子正是在他家族墳墓上方的洗禮盆上受洗的。似乎倫敦塔中叛國者的墳墓成了我們家族的教堂。他的阿姨和外公格雷正埋在洗禮盆下方。西摩爾家族的爺爺也埋在那兒。而且他甚至不是由一位牧師,而是由倫敦塔的中尉、看守他的獄卒愛德華爵士施洗的。伊麗莎白作為英格蘭教會的最高領袖,甚至不讓一位正式的牧師進入監獄,為她新生晚輩的靈魂祝福,這讓我不禁哭了出來。這實在太殘酷了,她也太過殘忍,禁止一位牧師為無辜的嬰兒受洗實在令人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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