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秋

他搖了搖頭。「我只能告訴他你很喜愛這些花,」他說,「剩下的我記不住。」

「你可以寫下來,」我笑道,「你既然記下了我說過或做過的一切,那為什麼這些話不行?」

奈德送來的花朵怒放著,我把幾朵塞進我腰間的絲帶上,又把另幾朵別進頭髮裡,把一枚花苞放在枕下,將最後一朵花夾在《聖經》的《雅歌》那兒,那是關於愛的詩篇。我原諒了他,權當他從未離開過我的身邊,也原諒他讓我待在這個非常危險的地方。我愛他,他的判斷是對的。他是我的丈夫,我們什麼都沒有做錯。

瑪麗又過來找我了。

「你確定自己過來是明智之舉嗎?」我挺著大肚子,彎下腰來親吻她的面頰。

「我可是得到過允許的,他們想讓我和你說話,希望你會說漏一些證明自己有罪的事。」瑪麗說這話時全無憤恨,還對一位站在門邊的女侍行了個禮,她豎起耳朵,聽著我們交談的所有內容。

「但你是怎麼過來的?」

「我是和女王的守門中尉托馬斯·凱耶斯先生一起走過來的,他正等在樓下接我回去。」

我對女王的間諜置之不理。倫敦塔裡的所有人都會向女王彙報我的情況,我說的每句話都被記錄在案,每天都要經受盤問,他們甚至都會偷聽我禱告的內容。他們大可盡情收集這一切,所得到的內容不過是我袒露對自己丈夫的愛,而這也是應該的。

「女王身體可否健康?我祈禱她有個好身體。」

「我很抱歉,但事實並非如此,」瑪麗說道,「她很累,疲憊不堪,茶飯不思。我想,對謀反這事的恐懼肯定給了她很大的壓力。她相信有一場大的針對她的謀反之舉正在暗地進行。蘇格蘭大使也已經來到倫敦,勸說女王提名他們的女王來代替你成為她的繼任者。這當然是個可怕的錯誤,她對此感到很苦惱。」

我低下頭端莊地說:「她必須按照最適合的方式來,可我們那一脈自國王的姐妹開始,所任命的繼承人都是生於英格蘭,而且信仰新教。」

「她必定依照自己的願望行事,」瑪麗同意了我的說法,「可她對蘇格蘭的外交大使說,任命繼承人就像在自己面前鋪上一層裹屍布,君主們就不會喜歡自己的孩子了。」

瑪麗用她最清澈的眼神迎上了我的目光,我用嘴形向她說道:「真是瘋了!」她點頭表示同意。

「我希望自己能祈求女王的原諒,並向她保證,她對我完全不用感到害怕。」這話完全是說給那個悄悄偷聽的女人聽的。我們都清楚,絕不可說任何可能引起伊麗莎白懷疑及恐懼的話。「我為了愛情而魯莽行事。她或許會將我視作一個傻瓜,但絕非她的敵人。」

「她誰都懷疑,」瑪麗說,「不僅把西摩爾家的人都關了起來,甚至連我們可憐的繼父阿德里安也未能倖免,要知道,他與我們毫無關聯,而且完全不知道你在宮裡做了什麼。她甚至還對威廉·塞西爾事先知道你的結婚情況並對此表示鼓勵而心存恐懼。」

聽到伊麗莎白連對從小就指導過她的人都心存疑慮,我真的震驚了。「她應該相信威廉·塞西爾,他除了伊麗莎白之外,從來不會為任何人考慮。當然,威廉·塞西爾對此也並不知情。如果他暗中支援我和奈德的婚禮,並想讓我懷上他的孩子,那還會把奈德從我身邊送走嗎?」

「我就是這麼說的。」瑪麗說,還朝著那個等著的女人點了點頭,似乎歡迎她將聽到的一切都如實上報,「她也明白我對此毫不知情。」

「這是個秘密,」我簡單地說,「我們想要一場秘密的婚禮,所以除了簡妮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已經和他們說了好多遍了。」

「真是讓人疲憊不堪的活,」瑪麗評論道,「他們每天都會問你一遍?」

「他們每天都會過來,我得站在他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接受他們的盤問:我們做了什麼,又是如何認識的,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他們居然讓你站著?」

我苦笑著對她說:「他們或許不會折磨一位貴族女士,倒是會給我點苦頭嚐嚐。不過至少有位接生婆和我一起來這兒了,她說一切正常。」

「她有沒有說孩子什麼時候出生?」

「她也不是很確定,誰都不知道。不過她覺得分娩之日已經臨近了。」

門口的女人有點不耐煩了,瑪麗連忙說:「我不能待太久,他們只允許我過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並且確保你沒缺什麼必需品。」

「我要見見自己的丈夫,」我對她說,「也需要見見女王。」

瑪麗噘起嘴,聳了聳肩。我們都知道這是說給探子聽的。她能給我帶些蘋果,但絕不可能是自由。

「我下週還會再來。」她跳下椅子,看著我的寵物,「有人會帶它們出去散步嗎?房間裡的味道很糟糕啊。」

「它們才沒有什麼味道呢,」我說,「難聞的是護城河。我希望中尉會讓我去花園走走,這樣我也能把它們都帶到外面去,否則他就只能忍受這味道了。」

日子過得很漫長,我的房間又熱又悶。於是我只能終日與小狗們玩耍,再向朱頂雀吹口哨,讓它們繞著房間飛一圈,再落回我的手上。諾茲先生痛苦地抓著石牆根,可隨後又蹦上椅子,從一個雕花椅背跳到另一個椅背上。他跳上牆,用一隻細瘦的黑胳膊吊著自己,最後再跳進我的懷抱中。

「你會對剛出生的嬰兒做些什麼呢?」我問他,「你一定要對他好一點,不要掐他。」

我傾聽著奈德的動靜,有時能聽見他走路的腳步聲。他每天早上都會給我送來一份小禮物,到了晚上則會用靴子敲擊地板來傳達對我的愛意。他們不讓他給我送來任何字條,且繼續著每天的盤問。我聽見他們拾級而上,來到他的房間,一小時後又下樓來找我。我猜他們希望證明我們在謀劃反對女王,可到了月末,塞西爾派來盤問我們的人看起來和我們一樣對這幾個翻來覆去的問題感到疲憊。我們沒有勾結,兩人告訴他的都是相同的故事,事實就是那麼簡單,他們必須相信我們是出於愛情而結婚的。女王懷疑我們的動機我們一個都沒有,只是兩位年輕的情侶因為對方的魅力而相互吸引。實際上,所有人一開始都明白這點,只有心懷恐懼的伊麗莎白才覺得這是一場陰謀,也只有像她這樣冷酷無情的人才會為此強行尋找一個解釋,而其他人所見的不過是兩個正值青春年華的人,還有他們洋溢的年輕慾望以及無憂無慮的生活。

1536年,亨利八世試圖與安妮·波琳結婚,時任紅衣主教的雷金納德·坡寫信表示反對,隨後兩者正式決裂。1539年,坡被派往神聖羅馬帝國組織對英格蘭的貿易禁令,而亨利八世在對他鞭長莫及的情況下對坡的家人進行報復。此事史稱埃克塞特密謀,坡的家人被逮捕,所有財產被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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