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中尉的小房子又熱又悶,我不能走出自己的房間,不能在花園裡走路,也不能登上倫敦塔平坦的屋頂,我曾經至少可以走上去呼吸夜晚的空氣,在那裡看著太陽漸漸西沉。
我被關在那兒的日子裡,愛德華·華納每天都會來我房間盤問我:還有誰知道奈德和我墜入愛河?還有誰知道我們結婚了?誰是我們訂婚和結婚的見證人?又是誰鼓勵我們這麼做並保守這秘密?
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著相同的問題,諾茲先生攀在石牆上,可憐地拉扯著掛毯磨損的邊沿,抓著褶邊悲慘地擺動著,似乎那是一根鍾繩,而他搖響的正是喪鐘。
我只能不斷地告訴愛德華爵士,我們兩個年輕人是自由戀愛的,目擊者是簡妮,除了她之外知道的或許就只有僕人了吧,當然了,還有牧師,他把自己聽到的話仔細地寫下來然後對我說,他們會找到那位牧師,我最好希望他的故事和我的對得上號。我對他說,自己在王家寶庫中的那盒信件能證明我說的話,只要他們願意去找就能如數找到。我還告訴他,我已經把這一切都告訴了羅伯特·達德利,中尉說這些也被記了下來。他還問我自己對貝絲·聖·洛說了什麼,我開始結巴起來,想起了突然吹滅的蠟燭和隨之突然降臨的黑暗。
「貝絲·聖·洛?」我有氣無力地重複道。
「她被抓起來審問了,」他緩慢而又高聲地說道,「事實上,是我親自審問的她,著重問了她關於陰謀的事。」
「上帝啊,她也在這兒嗎?」
他點了點頭。「她和你一樣,也被懷疑參與了叛國陰謀。」
「愛德華爵士!根本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告訴她我懷孕了,求她幫助我,因為她曾是我母親的朋友!上帝啊,根本沒有密謀這回事!她對我喊道,讓我再也別來找她,還命令我離開她的房間,對我面對的困難,她提都不想提。」
他又把這些話逐字逐句地記了下來,寫得很緩慢。我只能強忍耐心,咬著自己的嘴唇。「愛德華爵士,我向你保證,這只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或許有點傻,但當我看見奈德的時候……」
「赫特福德伯爵正從法國動身。」他告訴我。
我的膝蓋突然軟了下來。我伸手探到身後的椅子,徑直坐了下去。「我必須坐著。」我輕聲說道。想到自己要與他再見,我連氣都喘不上來。我忘記了如今我們身處的悲慘境遇,腦海中只能想著他在回來見我的路上。「他要回來了嗎?」
「他被勒令回國進行盤問。」
「你們隨便怎麼問他吧!」我得意地說,「他的回答肯定會與我的毫無二致。」
「我會去問他的,」他用和之前一樣冷峻的語調說道,「他正在被羈押著來這裡的路上。」
他們在黃昏時利用夜色的掩護把奈德押了進來,我可以聽見窗下有好幾雙靴子重重地踏在步道上。有許多囚犯和他一起被守衛們羈押著走進來,有一位女士低頭哭著,一手緊緊地抓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也有人在隊伍的後面懶散地走著,對此表示抗議。有個男人把胳膊搭在了另一個人的肩膀上。肯定有十幾個人一起被捕了。
起初我並不知道那些人是誰。隨後我的恐懼逐漸蔓延,意識到是伊麗莎白下令把奈德抓起來了,被抓的還有他的僕人、他的兄弟和他們兄弟的妻子,我的繼父阿德里安·斯托克斯,我的僕人,女王臥室中的女侍臣,以及貝絲·聖·洛的僕人們。所有認識我的人都被抓起來進行盤問了。女王正在效仿自己的父親迫害坡家族的人那樣迫害我們,從上至下,直到最近一代人為止。寶庫的人也在找我說的那些信件,我的房間也被翻了個底朝天,仔仔細細地查了一遍。奈德從法國帶回來的箱子都被沒收了,他們徹查了他在倫敦的房子,從小隔間到閣樓都沒放過。
通過龐大的眼線網,伊麗莎白開始大張旗鼓地清理起了謠言四起的密謀活動。塞西爾的密探們在尋找我姐姐簡的支援者與西班牙盟友和伊麗莎白的敵人們之間的聯絡,那些有望成為王位繼承者的人都被稱作私生子。女王已經說服自己相信此刻國家正在醞釀一場陰謀,而且還是由英格蘭境內的新教徒與境外的西班牙人聯合組織的,目的是將我推上英格蘭王位,以此來阻止蘇格蘭的瑪麗成為女王並將國家的權力交予法國人手裡。
奈德身邊的守衛在中尉的屋子門前停住了,隨後進了門,消失在我的視線裡。我以為他們要把他帶進我的房間來,和我住在一起,便立刻衝向門,以為自己能把它撞開,可我隨後想起自己被鎖在裡面,只得向後退了幾步。我扯著自己松垂的長袍,害怕他會發現我肥大的肚腹,並對此驚訝不已。他喜歡我曲線優美的細腰,當他看見我在懷孕最後幾天的相貌時,會不會覺得我很醜陋?我理了理頭髮,拉直頭巾,坐在椅子上,隨後又起身站在壁爐邊。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幾乎都想把門給拆了。
他們沿著石梯走上來,我聽見了一陣可怕的聲音,應該是他們經過我房間時發出的。他們沒有停下進門來,而是走上了更高一層的房間。我失望地哭了起來,跑向門口,把臉貼在門上,試圖分辨奈德的腳步聲,認出他的呼吸。我聽見樓上的房門開了,他們走了進去,隨後傳來他們放下包裹,在鋪著石板的地面拖動沉重木椅的聲音。門被摔上了,鑰匙在鎖眼中轉動著,腳步聲沿著樓梯走下去,直至消失。
奈德就在我樓上,如果他用力在地板上踏一腳,我就能聽見他。如果我全力尖叫一聲,那他也能聽見我的聲音。我長久地佇立在那裡,抬頭看著屋頂,小狗們嗚咽著,似乎也在和我一起企盼,我期待著自己能聽一聽我丈夫說話,他現在終於回家了。
我每天都有奇怪的痙攣,而且肚子凸出得很厲害,我想自己快要生了。「我不能再像這樣繼續耗著了,」我不顧一切地對愛德華爵士說,「你想讓我和簡·西摩爾一樣死於難產嗎?」
可他看上去也甚是焦慮。「只要你肯坦白,」他說,「只要你肯坦白,我就會把你送往你叔叔那裡,或者送到漢沃斯,接生婆也會和你一起前往。」
「我沒法招供自己沒做過的事!」我大喊道,半是出於疼痛,半是出於自憐。我處在絕望的境地,誰又能向都鐸家的女王證明她並非處於危險之中?都鐸家的所有君王都終日惶恐不安,而且通常毫無理由。亨利國王放眼四周,所見皆是宿敵,便出於恐懼殺死了自己的好友和謀士。
「我是為了真正的愛情嫁給了一位貴族,我堅持要見自己的丈夫。你至少得告訴他我在這兒,在他樓下,而且我離分娩之日越來越近了。」
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我還以為是奈德,心臟跳得更快了:他是不是突然獲得了自由而前來救我呢?愛德華爵士懷疑地看著我。
「你在等什麼訊息嗎?」
「我什麼都沒等,只想等著女王寬恕我。」
他對站在門邊的護衛點了點頭,那人拉開了門閂,把門開啟了。門外站著一名中尉的僕人。「你想要什麼,傑弗裡?」他無禮地問。
那個男人鞠了個躬,他手裡拿著一小束紅豔的晚玫瑰。「這是為你準備的,年輕的女士,」他說,「是赫特福德伯爵贈予你的禮物。」
玫瑰是深紅色的,就是蘭開斯特家族的紅色。都鐸王朝的宮裡沒人會送出白色的玫瑰。我鬆開手,愛德華爵士特意甩了甩那束花,確保沒有便條從裡面掉出來。隨後他又把花束拆開,尋找它所夾帶的資訊,還問我這些紅玫瑰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是不是代表了某種訊號。我說,這只是代表奈德對我的思念,因為我與他僅僅只有一層樓之隔。我們已經數月未見,如今又重新相聚在同一屋簷下。他知道我在他離開的時候懷了孕,我又因為他的離去而飽受折磨,於是通過這一舉動對我表達自己的愛意。「就是這些,」我說,「他是個詩人。花朵對他如同言語。紅玫瑰象徵著真摯的愛情,告訴我他對我的愛一如往昔。」
愛德華爵士雖為伊麗莎白的監獄看管人和眼線,仍然無法掩蓋自己被感動了的事實。「好吧,你可以留著它們。」說罷,終於將花遞給了我。
「謝謝你。」我說。我把花舉到唇邊。「這些是我此生收到的最珍貴的花朵。你會告訴他我收到這些花有多激動嗎?而我們再度相聚又是多麼令我高興,就算是在這監獄裡,就算我們的父親都曾在這裡被囚禁過也是如此。我依然愛著他,對這一切毫不後悔,他對於愛上我和娶我為妻這些事是否曾心生悔意呢?請你告訴他,我每天都在祈禱我們會像之前計劃的那樣,以夫妻的身份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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