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宮
我被允許趕在王家隊伍之前先行回到倫敦。沒人告訴我為什麼,不過我將其視作羅伯特·達德利為我爭取來的寵信,儘管他說自己什麼都沒做,女王也像他真的沒說這事一樣保持著輕鬆愉快的心情。我立刻前往王家金庫,找到了亨利·赫伯特作為誓言贈予我的那些信物。但我儲存那些珍貴信件的盒子不在我放的地方,裡面放著的是奈德寫給我的求婚信、他對我愛的誓言以及赫伯特的情書。
「你把它拿走帶在身邊了!」我的女僕說,「因為你說它們對你很珍貴,所以你要隨身攜帶。」
「可我寫信給塔比莎讓她幫忙找到它們,她說它們不見了。那些信不在我身邊,我們沒有帶著它們。」
她看起來非常困惑。「我保證自己把它們都打包起來了。你的珠寶都安全嗎?」
「那和這事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反駁道,「我清楚地記得自己讓你拿上那盒信件,把它們交給王家衣櫥的男僕,讓他們為我存在珠寶室裡。」
「噢,那個盒子!」她說,臉上的疑惑一下子消失了,「沒錯,我幫你拿了。」
「那趕快找到它。你為什麼一開始沒有去拿?」我突然感到一陣精疲力竭,重重地坐在床上,隨後傳來一陣敲門聲。我立刻跳了起來,親自把門開啟。在外的是侍衛主管,身後跟著幾位侍衛。
「凱瑟琳·格雷女士,」他說。
「這不是很顯而易見的嗎?」我尖刻地說,「誰找我?」
「你被捕了,」他說,「請受命和我一起前往倫敦塔。」
「什麼?」我只是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你被捕了,所以請跟我前往倫敦塔。你可以帶三位女侍前去侍奉你。她們可以帶你想要的任何東西,然後跟在我們身後。」
「什麼?」
他沒有過問我,也沒有鞠躬,徑直踏入房內,伸手示意我走出敞開的房門。腹中的孩子在硬挺的三角胸衣下轉了個身。我遵從指示走了出去。他把手放在我的腰背處,我扭身掙脫了他的觸碰,這實在令我難以忍受。我不想讓他粗重的手放在我腹部附近的任何地方,這時我的孩子突然踢了我一腳,讓我不由得輕輕倒吸一口氣。
「這邊走,」他說,還以為我會叫出聲來,便又加了一句,「請不要引起騷動。」
我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自己就像只在眉心捱了一錘的小母牛那樣暈暈的,步履蹣跚地走在通往屠宰場的路上。我的女僕們聚在會客室裡,樣子活像一群目瞪口呆的母雞,眼裡充滿恐懼,似乎我帶有瘟疫,而她們因為害怕被感染手裡扯著裙子;可我眼中幾乎沒有她們,因為我的雙眼已被驚恐所矇蔽。
「倫敦塔?」我自言自語道,但這些字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隊長走在我前面,他的手下跟在我身後。這就像宮廷假面劇中的一齣戲,我除了跟著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但我真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得帶上自己的朱頂雀,」我突然說道,「還有我的小狗、小貓和一隻猴子,那可是很嬌貴的動物。」
「你的侍女們會帶上他們的。」他嚴肅地說,轉身看了我一眼,確保我能跟上他們的步伐。他把我帶出宮裡,穿過私家花園,一直往河邊走。我四處張望,以防我認識的某個人來給我帶來訊息,可又有誰會帶來訊息呢?再說了,那人又能說些什麼?
「這和西班牙人有關嗎?」我問,「我沒有和那些人說過話,我還把他們和我說過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了。」
但回答我的依然是一片靜默,我們穿過大門,來到碼頭。女王的守門中尉托馬斯·凱耶斯正在站崗。他為我們把著門,看見我後他彎下自己高高的身子,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您好,我的女士。」他畢恭畢敬地說。
「凱耶斯先生。」我無助地說。
隊長帶路,一直前往碼頭那兒,在臺階的盡頭有一艘駁船,上面沒有任何裝飾。他伸手扶我走上臺階,我小心翼翼地走著,留意著自己的大肚子,還有讓自己不由得前傾的重量。我走過步橋,在駁船的後方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頂涼棚為我擋住下午的烈陽和從宮中投來的視線。我胡亂地想,或許威廉·塞西爾已經失勢,就像亨利國王之前的顧問那樣。或許提起他的名字會是個錯誤,於是我改口道:「我要向羅伯特·達德利稟報,自己從未失信於女王,從未做過任何有違忠誠的事。」
「我接到的命令是護送你,除此之外的事一概不知情。」那位隊長說道。
隊伍準備起航,槳手們抬起槳,在駁船被推離岸邊的瞬間,把槳齊刷刷地插進了水裡。鼓手敲一下鼓,槳手們又把槳抬起,駁船飛速航行起來,我在座位上顛簸著。鼓一次又一次地輕聲敲響節奏,我也隨著駁船晃動的節奏而動。水面上的陽光令人目眩,腹中的孩子又很是沉重。我很害怕,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害怕什麼。我希望奈德在這裡,全身心地希望著。
我生命中第一次無話可講,也不曾抗議地尖叫,甚至都沒有落淚,哪怕一個字也沒有說。我很震驚,被現狀驚得說不出話來。伊麗莎白曾經哭哭啼啼地走下這段水閘階梯,自憐自艾個沒完,還讓人保證將她所說的話記錄在案,而我此刻沉默不語。我下了駁船,抓著別人伸過來的手,幫助自己走下臺階。一路上我都很安靜,就像一個嚇壞了的孩子,他們帶我去哪兒,我就木然地跟著他們。我走上石階,穿過花園的大門,來到中尉房子的前門,這幢宅子坐落在一個有著圍牆的小鎮上,裡面有鑄幣廠、鐵匠鋪、藏寶室,甚至還有宮殿、監獄及處刑臺。
他們幫助我走上狹窄的臺階,來到了屋子前面一間尺寸很大的臥室裡,當我坐進椅子,他們就走出房間,悄聲關上了房門。隨後我聽見了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那不是可怕的摩擦聲,而是經常使用的上了油的鎖的聲音,而我只是它鎖住的另一個囚犯而已。
原文為yeoman,本指英格蘭中世紀晚期至近代出現的一個階級,即有自耕地的農民,但在亨利七世時曾將這批人召為侍衛,此後便相繼指代治安官、總管和教區執事等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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