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斯維奇高街摩爾先生的宅邸
我一直等到夜幕降臨,但宮中的人們在夏日縱情歡樂,無憂無慮,伊麗莎白直到午夜才戀戀不捨地上床睡覺。不過一切最終安靜下來,僕人們趴在鎮裡官員家中的擱板桌上睡著了,有些人在巨大的壁爐邊疊著自己的斗篷,這時候我才悄悄地讓喬在我的枕頭上打著呼嚕,自己則躡手躡腳地走到女士們房間門口,叩了叩門,直到我聽見貝絲阿姨問「是誰啊?」才開門溜了進去。
她穿著睡衣,就著燭光閱讀《聖經》,睡帽系在她的下巴上。謝天謝地,她是一個人睡的。如果她和別人睡在一個房間,我就一個字也不能說了。她的丈夫是女王侍衛的首領,也是男僕主管,因此需要先於宮中的眾人一步,確保下一個住所超乎伊麗莎白所要求的標準。所以貝絲和自己的丈夫僅僅結婚兩年,就要分開,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要讓伊麗莎白和她的情人能在威廉·聖·洛先生盡力安排的最豪華的環境中享樂。我們也都圍著這位難以相處的女王團團轉,可她之前不是在小小的家中被養大的嗎?能有穿過的舊衣服就很高興,既沒有名號,也沒有頭銜,更沒有朋友。
「是誰?」貝絲問,隨後她看見了我,微笑著說:「噢,是凱瑟琳啊,親愛的,你有什麼事嗎?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關上身後的門,走到她床前。
「貝絲阿姨……」我剛開口,隨後卻又想到,不能把什麼事都告訴她。我不能把一切都說出來,一時間我竟啞口無言。
「凱瑟琳,你怎麼了?親愛的,到底怎麼了?」她問我,看起來對我很關心。我想,如果我的母親能像她那樣看著我,我一定會把所有事都告訴我母親。
「我……我……」
她盯著我,問道:「怎麼了?你是不是碰到麻煩了?」
我解開自己層層疊疊的睡袍作為回答。在外套之下,我的白色亞麻布睡袍緊貼在我腫起的雙乳和隆起的腰身上。她可以看見我腰身的曲線,還有我腹部明顯的小肚臍,儘管我把腰帶扎得緊緊的,可它還是凸顯出來了。
她驚訝得用雙手捂住嘴,棕色眼睛睜得大大的,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尖叫聲。
「上帝啊,你都做了些什麼?」她輕聲問道。
「我結婚了。」我的回答帶著絕望。
「什麼?難道是和亨利·赫伯特嗎?」
「不,不是他,那是我在絕望的時候胡亂向他許諾的,不過他清楚這些。」
「我的上帝啊!」
「我和奈德·西摩爾結婚了。」
「真的嗎?」
「千真萬確,可他現在去了別的地方,一直都沒有給我寫信。」
「他悔婚了?」
「我不知道,但願沒有。」
「他知道這事嗎?」
「我不清楚,我們當時還不確定,只有簡妮知道。」
「這到底對誰有好處?」貝絲憤怒地說,「她死了,他呢?失蹤了。還有別的人知道嗎?威廉·塞西爾呢?」
「不,不行,我不能告訴他,也不能告訴克林頓女士,另外我……」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她壓低聲音,憤怒地說道,雙手仍然捂在嘴上,「你究竟為什麼要過來告訴我這件事?」
「我以為你會幫我的。」
「想都別想!」她直接說道。
「但是,聖·洛阿姨,我的母親——你不是和她是老朋友嗎?你曾經對我保證過……」
「我是很愛你的母親,在我與第二任丈夫結婚的時候,那時還在你家裡吧,她對我很好,我第三次結婚時也是如此。不過聽好了孩子,是結婚,公開舉行的婚禮。如果你的母親知道你這個情況肯定會殺了你,而不是放任你在這個國家待著,連個丈夫都沒有。她也不會讓我伸手相助,而是會把你趕出宮裡,讓你隨便去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並向上帝祈禱那個孩子能夭折,這樣你才能掩蓋住自己羞恥的行徑。」
「貝絲女士……」
「我可沒有足夠的信用,」她直白地對我說,那語氣就像熱那亞的銀行家拒絕放貸,「我沒有足夠的信用來幫你挺過難關。沒人能這麼做。你必須離開這裡。」
「我不想要錢……」
「你會想要的,」她說,「你會迫切地需要錢。還有一個家,一個丈夫,以及一位能為你向女王解釋這一切的好心人。而你需要的這些我都沒有。不過就算我有,也未必會將所有的信用花在像你這樣愚蠢透頂的女孩身上。」
我開始怯弱地哭了起來。「可我已經無處可去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對我發怒,「我可以去哪裡?貝絲阿姨,求你了!你就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避一避嗎?我可以去你家嗎?」
她又一次伸手捂住嘴來抑制自己的尖叫聲。「讓一個都鐸家的人在我的屋子裡出生?而且各有一半都鐸和西摩爾血統?你真以為伊麗莎白不會將其視作謀反之舉?不可能!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如果她知道我們說了什麼,甚至說她只要知道我瞭解過這些事,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我逐出宮去。快出去。現在就走,不要告訴別人你和我說過這些事,我肯定會矢口否認。」
「但我又能去哪裡呢?」我問她。
她伸手去拿床邊的蠟燭,跳躍的燭光在她驚恐的臉上映出陰影。「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把孩子生出來後送給別人,如果實在沒辦法就只能把他遺棄了,最後回到宮裡,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她這麼建議我,「另外,永遠不要告訴別人你和我說過話,我肯定永遠不會承認的。」
「親愛的貝絲阿姨,我求求你!請不要吹滅蠟燭!」
蠟燭呼的一聲滅了,整個房間墜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站在黑暗之中,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過了一會兒我才磕磕絆絆地向房門走去。
我躺在床上無法入睡。肚子裡的孩子又在動了,我想它似乎往下挪了挪,因為腹部鼓脹的地方不再像之前那麼高。我有一會兒在想,或許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死了,它的身體正在我腹中萎縮,這或許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情況。可它隨後又開始蠕動,用力踢我,我根本沒辦法假裝它已經死了。
說來也怪,我突然對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涌起了一陣愛意。我不想讓它死去,也不能希望他死去。當聖·洛女士說我應該希望自己死產的時候,我甚至覺得她是個惡魔,甚至已經超越了殘忍的範疇。我不會把這個可憐的小生靈拋到一邊,也沒想過把枕頭捂在它小小的腦袋上,再把屍體丟進溝渠裡。我到死都不會忘記蠟燭吹滅的聲音和房間中的那片黑暗。她怎麼能這麼做?可現在為貝絲阿姨的所作所為感到痛苦沒有意義,我必須想想自己應該做什麼,應該去哪裡。
我擦乾雙眼坐在床上。我必須立刻做點什麼,那疼痛彷彿腹中有一隻惡毒的手正無情地揪扯自己的內臟;肯定有什麼情況發生了。儘管貝絲阿姨說得很清楚,她不會為我做任何事情,但也為我指出了一條路:我應該離開宮裡,秘密地把孩子生下來。我或許會把孩子交給一個好心人家,然後再回到宮裡。當奈德回來的時候——假如他會回來,並且還愛著我——如果這一切到最後被發現只是個可怕的誤會,那我們可以請求女王,讓她允許我們結婚,對外宣稱我們已是夫妻,之後再生一個小孩,讓它成為新的王位繼承人。
至少羅伯特·達德利對此會覺得挺高興。因為這可能會為伊麗莎白帶來一位男性王儲,她可以將那孩子推向王位,自己則免於婚姻之苦,也能從聯姻中解脫出來,讓自己嫁給羅伯特·達德利。如果有一位新教繼承人呱呱墜地,那威廉·塞西爾也會很開心。可我得先找個能安全隱藏自己秘密的地方。
我很想回到自己在布拉德蓋特的老宅子裡,但那裡的人都認識我,訊息很快就會傳到宮中,像是間諜騎馬的速度那樣快。我希望自己可以去漢沃斯,住在奈德家;但我們之前向他母親請求結婚時,她並沒有支援我們的婚禮。如果我孤身一人前去拜訪,沒了簡妮的陪伴,她又是否會歡迎我呢?沒有受到邀請的我不敢前往,也不敢告訴奈德的母親我為什麼需要一個自己的家庭。我也不能告訴自己的叔叔,因為我已沒有勇氣對他袒露真相,也不會將自己的恥辱帶到他新家的門前。我需要找到一個家裡有著廣袤的土地和眾多屋舍的人,他可以在孩子出生前為我提供躲避之所,也能請得起乳母,並付錢讓人保守秘密。那個人還要有勇氣把我藏起來,躲開女王的視線,同時冒著忍受她不悅的危險,讓我為她誕下一位新教繼承人。
我想,這樣的人只能是威廉·塞西爾或者羅伯特·達德利了,除此之外沒人能擁有貝絲阿姨口中的「信用」這個東西,因為我們對自己的名譽都像守財奴般吝嗇,苦心積存著自己的名聲。我也不能把自己求愛的事和那些秘密許下的諾言說給威廉·塞西爾聽。他年紀太大,德高望重,和我說話時就像一個和藹的叔伯一樣。我應該很快就會和自己真正的叔叔格雷坦白這一切,而非選擇告訴威廉·塞西爾。另外,他也已經問過我了,可我在這漫長的孕期中已經厚顏無恥地對他撒過了謊,他肯定不會忘記這一切。不過羅伯特·達德利對我一直和藹有加,他對奈德很好,也知道我作為王位繼承人的重要性,在「謀殺」了自己的妻子後,如今的他已重新恢復了名譽,由此他的信用是整個國家裡最強的。他擁有數十幢女王賜給他的房子,所以也肯定能將我藏入其中一幢房子裡吧?我決定在今晨告訴他。我下定決心後便重新躺下試圖入睡。
可我仍在床上輾轉反側,躺在床上毫無作用。我費力地挪動著身子,從床的一側滾到另一側,像一條在岸上擱淺的鯨魚,肚中的孩子在我的心臟下方擠壓著,讓我的呼吸變得極其艱難,怎麼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勢。它斜倚在我的腹部,我最後不得不起身用夜壺解手。我的耳膜感覺到了一陣陣隆隆聲,似乎自己正處在危險之中。除非我向羅伯特·達德利承認這一切,而他最後又為我提供一處避難所,否則我是睡不著的。我相信他肯定睡得很晚,最好立刻去找他,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將我畢生的好運交予他手,並讓自己的命運寄託在他的慈悲心上。
我下定決心,起身來到他的房門口,輕輕地敲著門。門很快就開了,似乎有人在一側等著似的,羅伯特的男僕塔姆沃斯探頭看向走廊。
「凱瑟琳女士!」他溫柔地說著,向外邁出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將我向房間裡拉去,「不要在那兒等著,有人會看見你的。」
我關上身後的門,看見有人在四柱床上挪動著身子。「噢,歡迎!」達德利說,在他說話的聲音中有笑意。他一把甩開身上蓋著的被子,一絲不掛地站在床邊,似乎在等待著一位愛侶。當他看清是我時,轉身躲開我驚訝的臉,從床上抓來一些東西系在腰間。他赤裸的肩膀很寬闊,胸膛是虯結的肌肉,看起來很是強壯。我不禁在想他在等誰,他獨自一人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隱藏著自己俊美的身體,打著盹兒,等待著她來找自己。我忍不住看著他那完美的身體,心想任何女人都會開心地讓塔姆沃斯將自己帶至他的床前,不過很明顯,這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
「塔姆沃斯,你可以出去了,」達德利簡短地說,「在外面等著,看好門。」
塔姆沃斯把斗篷披在睡袍上,走出房門,我聽見椅子嘎吱作響的聲音,那是他坐到走廊的椅子上照看著我們的隱私。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些什麼。
羅伯特瞥了一眼他房間中的另一扇門,說道:「聲音輕一點。」
「那是女王的房間嗎?」我幾乎不敢相信,就算在這樣的風口浪尖上,他們還一起住在相連的房間裡,那這麼看來所有的流言蜚語都是真的了。
「沒關係,輕聲說話就行。」他悄悄地走向與他房間相連的那扇門,滑動著上了油的門閂把門鎖上,「你想要什麼呢,凱瑟琳小姐?你不該來這兒的。」
「我碰上麻煩了,而且還是個很大的麻煩。」我對他說。
他點了點頭,問道:「發生什麼了?」
我幾乎不知道自己該從哪裡開始這個話題。「奈德·西摩爾和我秘密訂婚了。」我終於開了個頭。
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盯著我的臉看著。「愚蠢。」他簡短地說出這兩個字。
「然後我們秘密結了婚。」
他的視線更加集中了。「你一定瘋了。」
「隨後他和托馬斯·塞西爾一起去了法國,現在到了義大利。」
他聽了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著我。
「我懷孕了。」
他簡直驚掉了下巴。「上帝啊。」
「我知道。」我的聲音顫抖著,但第一次沒有落淚。我想自己必須去一個沒有眼淚的地方。我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居然在午夜之後來到女王情人的房間裡,告訴他一個令人羞愧的秘密。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讓自己活過這一系列可怕事件的方法。
「威廉·塞西爾知道這件事嗎?」
我想,這或許就是問題所在,我成了大人物手中的一枚籌碼。
「不知道,我只來找過你。」
「不,你不應該來找我,」他毫不客氣地說,「至少不要為這樣的事情來。」
「那我現在該去找誰呢?」我問他,「我沒有朋友,還是個孤兒。」我的眼睛遇上了他神情莫測的注視,「我沒有姐姐來幫我出謀劃策,」我提醒他,正是他謀劃的一切導致了簡的死亡,「也沒有父親。」我想,這也是拜你所賜。
他轉身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套上一件亞麻襯衫,又穿上了一條馬褲。「你很早之前就應該躲開女王。」
「沒錯,但是我不能在現在走。」我抗議道,「我以為你會讓我住進一所你名下較小的房子裡,遠離這一切,然後讓我生下自己的孩子。」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