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可能,」他說,「那些讓你頭痛不已的醜聞會變得遠遠超出你的想象——所有人都會覺得這是我的孩子,或者是女王與我秘密生下的私生子。你會從王位上掉下來的。你難道沒有想過——」他咒罵了一聲,說道:「你當然沒想過,對吧?」
他說的沒錯,我是沒想過。我已經無法思考了。
「你選的這個時間真是糟透了,」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蘇格蘭的女王正在回愛丁堡的路上,而那份和平協議甚至不是由她簽署的……」
「孩子要出生了,」我對他說的話斷然反駁道,「不管蘇格蘭的女王是否會坐上英格蘭王位,那個孩子都會馬上出生,我必須藏在某個地方。」
他把手伸進自己黑色的捲髮中,問道:「什麼時候?」
我疑惑地看著他。「你指什麼呢,羅伯特爵士?」
「你孩子的預產期是什麼時候?它什麼時候會出生?」
「我不知道,」我說,「還不能確定,不過我想應該很快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忘記了周圍的環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門,「你肯定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和他結婚以及同房的吧。你肯定有個大概的概念。」
「我和他是十二月的時候在他家裡結的婚。」我說,和簡妮一起在泥濘中打著滑,沿著河岸走向奈德的家裡,想到這個,我不由得浮起一絲微笑。
「那可能是下個月。」羅伯特說。
「真的嗎?」
「有時候是這樣,一般是九個月之後。」
「真有這回事?」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還沒有見過接生婆嗎?」
我不能對他坦白說,我們在婚前就同房了。「我怎麼能見到接生婆呢?」
他這才意識到我究竟有多孤獨,心中的憤怒突然消失了。我沒有母親可以為我提出建議,姐姐也死了,我也還沒有找到可以代替簡妮的朋友。如今的我已經沉到谷底,只能來找他。「對,當然了,」他平靜地說,「可憐的姑娘。」
「我希望你能幫幫我,」我謙恭地說,「看在我姐姐簡的分上,她嫁給了你的弟弟,這是你父親的計劃,但從此之後一切都不對了。」
他做了個手勢打斷了我的話。「不準再提她的事,」他說,「你也沒必要提,她和你沒關係了。」
「我結了婚,」我堅定地說,「她不應該因為我為愛結婚而指責我。」
「那麼你的丈夫在哪裡?」
我結結巴巴地說,「你知道的,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一點訊息也沒有嗎?」
我搖了搖頭。
羅伯特·達德利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但並沒有請我坐在他身邊。我只能抓住其他椅子的椅背靠在上面。他從茶几上拿下一把小刀,在手裡轉著,一邊思考,一邊讓刀身映著壁爐裡反射的光。
「這倒沒問題,不過這是奈德的孩子,」他說,「你要把真相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這倒沒問題。」我重複了他的話,默默地嚥下了這當中的羞辱。
「那麼等他回來的時候,他會承認嗎?」
「他不能否認這一切。」
「有人為你們的婚禮作證嗎?」
作為回答,我給他看了脖子上的項鍊,還有我的訂婚戒指以及由五個環連成的婚戒。
「我看見你戴著婚戒了,」他乾巴巴地說,「你的證婚人是誰?」
「簡妮,」我說,「可她已經去世了。」
「那總還有別的人吧?」
「只有一位牧師。」
「一位有著自己教區的合規牧師嗎?」
「簡妮知道是哪個教區。」
他點了點頭。「你還有西摩爾家族的信。他給你錢了嗎?有沒有給你土地的契約書?」
「我有一封訂婚信,還有他任命我為他的妻子和繼承人的囑託。」我驕傲地答道。
羅伯特點了點頭。
「我還有一首詩。」我說。
他把手放在前額上,揉著自己的眼睛,似乎在努力忍住不笑。「不要管這些了,現在聽好了,凱瑟琳。我不能把你送到別的地方藏起來,這隻會讓你的情況變得更糟,對我也會有很壞的影響。我會把你對我說的東西一五一十地告訴女王,你也必須親自面對她。不過她聽到後會很生氣,你不該在沒有她允許的情況下就結婚的。作為王位的繼承人,你的丈夫對國家的安全而言至關重要。不過既然這事已成定局,我們也得感謝上帝,你沒有把這事弄得更糟。他不是西班牙間諜,也不是天主教徒,也沒有爭奪蘇格蘭王位的權利。奈德生於一個好家庭,也是新教徒,備受女王寵愛,而你現在有了孩子,如果是男孩,那對女王來說也會減輕不少壓力。」
「如果她有個新教家庭出生的英格蘭男子作為繼承人,就可以嫁給自己愛的人了。」我評論道。
達德利用他的黑色雙眼掃過我,說道:「沒錯,不過這不是你可以評論的。不要試圖裝得很聰明,因為你顯然並不是真正聰明的人。所以你現在先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明天早上梳洗完畢後等我派人來通知你。我會早點把女王叫醒,告訴她你對我說的那些事。」
我差點就說他不能去叫醒女王,因為除了她下令,否則沒人能在早上進她的房間。不過隨後我才想起那扇相連的內門,明白達德利可以隨意進出她的房間。
「你會對女王說,我對此很抱歉嗎?」我輕聲說,「奈德和我墜入了愛河,就算現在我也依然愛著他。除了他之外,我永遠不會愛上別的人。我這麼做並非有意冒犯女王陛下,因為我除了對奈德的愛,別的什麼都沒想。」
「我會盡力向她解釋清楚的,」羅伯特簡短地說,「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她是永遠不會理解這份感情的。現在快回去吧。」
一整個早上我都在等著別人傳我去見伊麗莎白。恐懼讓我感到很難受。這幾個月的早上我都是因為懷孕的情況感到反胃噁心,如今卻是因為對女王的恐懼。我懷疑自己還會不會好了,也懷疑自己還會不會再感到快樂。我想著自己可憐的姐姐,想到她是如何聽著女王表姨的命令,等待著自己究竟是死是活的判決,不過我們現在永遠也不能談論這些東西。我生下的孩子會是她的小外甥,而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有過一個姨媽。
到中午的時候,有個叫做佩吉的女士把腦袋探進門裡四處張望,說道:「她在召你過去。我們要去河邊,你真是選了個壞日子!」
「她要找我?」我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腦海中混亂的思緒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剛剛想知道你在哪裡,我說你睡過頭了,不過你最好還是趕快現身。」
我瞥了一眼自己那面錘銀小鏡子,反射出的柔和畫面展示了我的美:奶油般的肌膚,金色的頭髮,還有一雙黑色的眼睛。
「快點,」佩吉不悅地說,「他們現在正在登船。」
「她想讓我上船嗎?」
「我不是剛說過嗎?」
我趕快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起走到碼頭那兒。我不敢相信伊麗莎白會在河上航行的時候盤問我,因為我還以為她會在羅伯特·達德利剛對她說起我時就喊我過去。發生的一切都讓我難以理解。自從伊麗莎白來到伊普斯維奇後她的心情就一直很糟。鎮上的人對改革過的宗教充滿熱情,但伊麗莎白卻支援老一套的宗教儀式:這裡的牧師可以結婚,可她卻想要獨身的牧師,而且還要穿著最華麗的長袍。伊麗莎白真是新教和天主教相結合的愚蠢範例,對於自己的信仰,她不如簡那般忠誠。他們向她保證會在船上上演一齣假面劇,這樣能讓她的注意力從抱怨上轉移開,而我們也都得乘上那艘巨大的貿易用船,在上面用餐,看著為取悅伊麗莎白而準備的表演。
羅伯特·達德利就站在她身邊,他看見了我急切的視線,臉上卻面無表情。很明顯,我從他這裡得不到任何幫助。伊麗莎白對我的行禮微微點了點頭,但卻沒有傳我到她身邊。她既非生氣,也沒有對我表示出同情,而是一如既往地冷漠,似乎羅伯特·達德利什麼都不曾對她說。有那麼一會兒我在想,他肯定是什麼都沒有對她說,肯定是在最後一刻害怕了。他藏在女王王位後的手做了個讓我安靜的手勢,警告我什麼都不要講,也什麼都不要做,於是我又行了個禮,退下了。
船已經拋好錨,退潮產生的水波讓船身死死地扯著纜繩,整艘船在水面顛簸搖晃。這真是一系列可怕的動作,船身不但左右晃動,還隨著浪一上一下,這感覺比乘坐眾人划行的駁船糟糕得多。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膽汁上湧到了喉嚨口,嘴裡鹹得發苦。
「我們即將準備用餐。」伊麗莎白說,似乎她能讀懂我那張蒼白的面容,知道我因為害怕自己嘔吐而在努力挺過這一天。「噢,今天吃的是牡蠣!」她說。
僕人們為女王呈上了著名的科爾切斯特牡蠣,她瞥了一眼羅伯特·達德利,說道:「有謠傳說它們能在不經意間就激發出人們的性慾,是真的嗎?」
「可不僅僅是在不經意間。」他回答,隨後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或許凱瑟琳女士和我這樣的處女可不該嘗這些?」她說。那個僕人領會了其中的含意,立刻將伊麗莎白那大盤牡蠣呈在我面前。在她陰險目光的注視下,我不得不拿了一隻。
「每個人的喜好不同,」羅伯特說,「我自己就不是很喜歡這個味道。」
她聽了之後笑了起來,打了一下他伸向第二隻牡蠣的手,但依然在看著我。我別無他法,只得吃下從女王的盤子裡拿來的禮物,將牡蠣舉到嘴邊。它散發出的海草腥味和殼上黏糊糊的樣子對我而言實在難以忍受,我知道自己永遠都沒法吃下這東西,也知道自己肯定會在回宮前當眾出醜。我能嚐到自己嘴中溫熱的膽汁帶來的鹹味,也能察覺到自己的胃正在翻江倒海。
「祝你胃口大開!」女王對我說,尖銳的目光依然沒有從我發青的臉上移開。
「您也是,女王陛下。」我說,然後張嘴將牡蠣倒進嘴裡,囫圇吞了下去後緊緊閉上嘴,好像它是一個捕獸的陷阱。
女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得抓著羅伯特的手。「看看你的表情!」她說,「再來一個吧!」她央求我。「再多吃幾個。」
直到晚上在教堂中禱告過,我才能和羅伯特·達德利私下交談。我們在大廳中的時候,我試圖站在他身邊,問道:「你告訴她了嗎?」
「我說了,但她要等我們到了倫敦才肯說這件事,」他說罷便瞥向首席,女王正在那兒轉動著一頭紅髮尋找他。「抱歉,容我失陪一下。」
「她沒有生氣嗎?她會原諒我嗎?」
「我不知道,」他說,「她只是說等到了倫敦之後才會提起這件事。你對此有什麼想法嗎?」
我不知道應該對此怎麼看,每天的懷孕只讓我離牢獄之災越來越近。我放著那麼多年輕女孩會去問的助產士不問,而是問了羅伯特·達德利,他作為唯一對此事發表過觀點的人,覺得預產期一定是在九月。感謝上帝,我們預計會在九月回到倫敦,女王將會告訴我應該做些什麼。旅程是日復一日的痛苦煎熬,夜晚對別人來說充滿歡愉,但對我而言卻悲慘無比,外加每天早晨面對新一天時的恐懼,沒有比這一切更糟的事了。
原文為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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