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夏

通向旺斯特德的途中

我們離開倫敦,在旺斯特德的宮中留宿第一夜。那位立刻就拋棄了簡的理查德·裡奇領主作為東道主歡迎我們。羅伯特·達德利把他晾在一邊,親自扶女王下馬,帶著她跨過旺斯特德宮的門檻,似乎這是他的家,而伊麗莎白是自己的新娘。女王高興地笑著,理查德·裡奇只能強顏歡笑。

僕人們開啟了我們衣服和首飾的包裹,但旺斯特德的一切都甚是精緻,因此我們決定穿他們的亞麻衣服,用他們的金銀盤碟。我看見伊麗莎白望著這幢大宅子周圍豐饒的邸園,便知道宮中次日即將出去狩獵。我必須請假,僅僅騎了十英里的路就讓我感覺疼痛不已,當我從馬上下來時幾乎都站不穩了,這樣的狀態肯定不能跟在獵犬後策馬飛馳。

「有一封你的信。」一位身著裡奇家制服的僕人對我鞠了一躬,遞給我一封信,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信?」

有那麼一瞬間,我都沒有伸手去拿。我帶著愈加高漲的希望盯著它,隨後緩慢而又若有所思地放下了自己的手。感覺好像有個人遞給我一把鑰匙,能讓我逃離這令人憂慮的牢籠。

奈德終於還是寫信給我了,終於!或許這封信是他在海岸附近寫的,如今他已經回到了英格蘭,向北騎馬尋找我的下落。我很高興能收到他的信,它雖然來得太遲,但也足以消弭自己先前的不滿。之前的事都不重要,那些事都算不上什麼。如果他現在就來找我,我們大可對眾人坦白。我會毀了和亨利·赫伯特的婚約,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女王,所有的願望都會成真。正如有著與自己年紀不相符的智慧的小瑪麗所言,我所要的不過是一個家庭,一個丈夫,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索求呢?

但我隨後發現這並非奈德的筆跡,也不是他的印戳。我一拿到手,心中的希望立刻破滅了。馬伕們在馬廄院子照顧宮裡的馬匹,讓它們前往茂盛的草場吃草,我離開忙碌的院子來到花園裡,樹林在石制長椅上灑下陰涼的樹影,我可以坐在那兒放鬆一下自己疼痛的背脊,讀一讀收到的信。

這是亨利·赫伯特寫給我的,內容令我猶如五雷轟頂。

我迄今為止一直品行端正,如今亦不會以失去榮譽為代價,與一位娼婦共度餘生。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

我差點拿不穩那封信,甚至覺得自己要暈厥了,更是出於恐懼而無法呼吸。我又讀了一遍,他稱我為娼婦,他說所有人都在談論我。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臟在怦怦跳動,腹中的孩子也停下了,似乎他也知道了那些對母親的侮辱,嚇得靜止不動。

「奈德。」我悲慘地喃喃自語。我不相信他會這麼離我而去,任由這些可怕的事發生在我身上。不相信我們的愛情會以這種災難性的方式收尾:我的腹中多了個孩子,而亨利·赫伯特!就是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是個娼婦!

你試圖用隱藏在甜美友善外表下的毒餌誘騙我進入你設下的陷阱,但感謝上帝,我看清了這一切。我不會再被那些信物困擾,我送出它們,收到的卻是你殘忍的冷落,將其用作遮羞布,遮掩你和他的惡行。

他知道我懷了孕。雖然沒有提到奈德的名字,但其他人很快會用我的惡名來玷汙奈德的好名聲。我必須歸還赫伯特的禮物,求他保持沉默。他顯然對我試圖誘騙他的行為感到惱怒不已,老實說,我不能說他錯了,而我清白無辜。對他燃起的怒火我無話可說。我本想與他結婚,利用他的名字來掩藏自己那可怕的羞恥行徑。當然,我心裡一直都明白這樣做行不通。或許在我們走向聖壇宣誓結婚前我就會分娩。我不得不在即將成婚的時候告訴他真相,那時他也會和現在一樣對我大發雷霆。

但我隨後會成為他的妻子,孩子也會冠以他的名字,我會藉此給自己贏得一個暫時的避難所。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我以為自己在孩子出生前結婚就夠了,那樣孩子會有一個名字,我也會有一個丈夫。但因為我試著嫁給他的同時還與另一位男人通姦,現在我只得在世人面前蒙受恥辱,誕下腹中的孩子,還被他冠以娼婦之名。

我把臉埋進手心,為那封殘忍的來信痛哭。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對之後要做的事全無打算。我肚子裡的孩子這時轉了個身,猛地向下一坐,按到了我的腹部,我不得不再次匆忙跑進廁所解手,心中在想:上帝啊,這太悲慘了。這是我能想出最悲慘的遭遇,如今卻發生在了我身上。我曾經很高興能成為奈德的妻子和簡妮的朋友,還一度成為女王的繼承人,有個被尊為聖人的姐姐,如今卻倏地跌到了人生的谷底。這是真真正正的谷底,甚至都看不到重回舊日生活的希望。

想要說服伊麗莎白房間裡的女人們,讓她們知道我不舒服並不是什麼難事。我臉上露出的壓力奪走了本應美麗的少女容貌。我整夜都睡不好覺,只要一躺下來,肚子裡的孩子就對我拳打腳踢。我的臉上出現了黑眼圈,凝脂般美麗的肌膚被許多痘痘給毀了。任何人都會覺得我得了暈船病。隆起的腹部讓別人覺得我像是得了水腫,背部和腹股溝那兒總是有痛感。我每天與女王一起上朝都得一直站著,而她卻可以時而坐在王座上,時而到處走走,再與人跳個舞。我行禮的時候背也要挺直,還要一直保持微笑。這就像一個漫長的折磨,比起倫敦塔裡任何一種刑具來都毫不遜色。我最好立刻招供迎接判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滿口謊言,忍受永無休止的痛苦。如果他們真的對我用刑,大約也不見得會比現在更糟。

隊伍還在一路前行。伊麗莎白快樂得像個舉止粗魯的暴發戶,羅伯特·達德利整天在她身邊,和她整夜起舞,晚上就睡在隔壁的房間。他們和年輕的戀人一樣,調情,大笑,賭博,一同騎馬。他們在一起時如我和奈德在一起時那般快樂——在奈德被她送走,使我感到羞恥及孤獨之前。

我寫信給留守在威斯敏斯特的一位女僕,讓她在珍寶室中找到我的箱子,拿出裡面的珠寶匣,把亨利·赫伯特給我的所有東西都寄過來。我必須把他那幅愚蠢的肖像畫和夾有他一縷頭髮的吊墜還給他。他的錢已經被我花了,所以沒法退還。

理查德·裡奇本應在1553年出兵代表簡對抗瑪麗女王,但卻從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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