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0年10月

溫莎堡

天氣日漸轉涼,河上已經沒有遊船了,王宮也已遷至倫敦。艾米·達德利的死被認為是一場意外,羅伯特·達德利漫長的服喪期終於結束了,他的名聲又恢復了往日的清白,現在他被請回了宮。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伊麗莎白和她的愛人身上,她如今也知道所有人都相信羅伯特是個殺人兇手,便只匆匆和他打了個招呼,他所在的地方變得異乎尋常的嚴肅。

他們應該在一起的,這並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事,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但不會再有關於結婚的討論了:因為威廉·塞西爾早就發現了這點。正是他散佈了達德利會殺死自己妻子的謠言,也是他告訴別人這個國家永遠不會忍受讓達德利成為國王。事實的真相已經不重要了,整個基督教世界如今已經相信這一點,伊麗莎白和達德利蒙受這份羞辱,在重擔下抬不起頭。

我的表姨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在這個慘淡的時候被招進宮裡,她真是個可憐的女人,又醜又老,還是個天主教徒。他們召她來並不是為了嘉獎她,而是為了監視她。伊麗莎白想通過長時間的審問從她那個發了瘋的參謀那裡知道一切訊息,因為那人既是雙面間諜和預言者,又是叛變的牧師,可最後換來的只有失望,於是只能寄希望於在宮中長期監視她。他們知道瑪格麗特勾結了蘇格蘭的法國王后,卻不知道她為此提出的條件是什麼。

一切事務的優先順序被全部重新排列,因為那個女人、那個天主教徒,本該為自己做了那些丟臉的事感到謙卑和慚愧,她還試圖插隊,讓自己排在我前面。若非失去了奈德讓我悶悶不樂,我才不會對她的行為做出反抗。當女王允許瑪格麗特回到她在約克郡的家裡時,真是讓我好好鬆了一口氣,她臨走的時候仍然備受懷疑,而且依然是一個又老又醜的天主教徒。

我決定給奈德寫一封信,告訴他當宮裡的人們回到倫敦後,我不希望在城中巡遊時看見他。只是我知道這沒什麼意義,因為相見是不由自主的事,我們侍奉的是同一個女王,在同一座宮殿裡共事,每天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

但我還是用很不友善的語氣寫道:「但我不想與你跳舞,不想由你把我抱上馬背,不想讓你陪我去教堂,總之不想與你單獨相處。」我寫罷,一滴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紙上,我趕快用自己的袖子吸乾,這樣他就不會發現我在寫信時候哭了。「我祝你和弗朗西絲生活幸福,我則永遠不會結婚,因為本人已經對愛情失望透頂。」

我覺得自己這封信寫得的確十分莊重。我開啟他寫給我的那封信,裡面是那首珍貴的小詩,我永遠不會忘記它,每一行字我都牢記於心。之前我把這首詩疊好,裝進一隻亞麻袋子裡,貼身放在自己心臟那兒,就像一枚抵禦憂愁的護身符。如今我想自己應該把它寄回去,讓他明確知道我已經將他從曾經許下的愛的誓言、充滿希望的婚約還有成為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的幻景中解放出來。我派一位信使把這個包裹送往奈德在倫敦巨炮街的宅子裡,對他說不必等對方回覆。他讀了之後肯定啞口無言。

翌日,我們從教堂走回來時,簡妮來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封信,封口是赫特福德家族的印章。「奈德把這封信給我,」她笨拙地說,「是他的信使在黃昏時送來的,我想他或許花了一整夜寫這封信給你。他讓我立刻把它交到你手上。凱瑟琳,我們重修舊好吧,請務必讀一讀這封信。」

「這是什麼?」妹妹瑪麗閃爍著自己的雙眼,一臉好奇地在我手肘下問道。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能感覺到自己因為快樂而面色泛紅。他一定是向我求婚了,這是第二次了。如果他同意分手,那肯定不會熬一整夜給我寫信,並趕在清晨時分寄出。他一定是愛我的,想重新贏回我的心,他一定在信中試圖勸我回心轉意。

「是奈德嗎?」瑪麗問。她拽著我的手,這樣就能看見上面的印戳。「哇哦,果然是。」

「哇哦什麼。」我嗔怪道。我本來跟著女王前往大廳用早膳,現在便往邊上走了一步脫離佇列。

「你不要遲到,」瑪麗提醒我,「她今早脾氣壞得很,就像沙果那樣酸到牙齒根了。」

「你先過去,」簡妮說,「如果有人問起來,那就說我病了,讓凱瑟琳帶我回自己的房間裡。」

瑪麗很沒禮貌地轉動著自己的眼珠,跟上了那些女士的步伐。簡妮和我走出了花園大門,步入冰冷荒涼的院子裡。我拆開了那封信。

「他寫了什麼?」簡妮問,她的聲音透過袖子傳了出來,聽上去朦朦朧朧的,原來是她捂著自己的嘴,試著不在河面裡升起的潮溼空氣中咳嗽。

我模糊的視線從信上移開,但卻看不清簡妮的臉,因為我的雙眼噙滿淚花。「他說自己無法控制想要娶我的衝動,」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等王宮裡的人回到倫敦後我們就立刻成婚。他不會再等了,也不會再聽從威廉·塞西爾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警告。他說羅伯特·達德利曾經建議讓他把這一切都交給時間,羅伯特的確那麼做了,如今的結果卻是落得聲名狼藉。奈德說他不會再相信別人,不會再繼續等待了。」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我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簡妮!他馬上就要來娶我了!」

這裡形容脾氣壞和味道酸都用了s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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