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0年秋

溫莎堡

我愛溫莎堡。我騎馬來到河邊的浸水草甸,這片公園裡有一群鹿,它們安靜地繞樹走著,就像水中泛起的漣漪,城堡高高地立在村莊遠處的上方。我們來這裡慶祝伊麗莎白的生日,好像這是個比聖誕節更隆重的節日。羅伯特·達德利作為女王的掌馬官,選了一位儀式的主持人,命他僱來一群樂手、合唱者、舞者和表演者,這當中包括雜耍藝人和魔術師。還會有詩人讚頌伊麗莎白的美麗,有主教為她長久和愉悅的統治祈禱。這場活動會持續數日,為的是慶祝一位姑娘的誕生——她的母親被控通姦而死於斷頭臺,在她的大半生中,自己的父親並沒有將她視作自己的女兒。我看著伊麗莎白命令宮中的人慶祝她自己的生日,幾乎都要笑出聲來,老一輩的人還記得這個小姑娘有著怎樣不堪回首的過去,如今每個人對她的態度卻與過去截然不同。

羅伯特·達德利幾乎無處不在,他既是王宮裡名義上的國王,也是伊麗莎白快樂的源泉。而威廉·塞西爾卻是自我滿足的傢伙,心中存著一絲憤怒。他與法國艱難簽訂的協議正在推進,卻沒有得到一聲感謝。這一切並沒有被當作一場外交上的重大勝利來慶祝,因此他對伊麗莎白鍾愛羅伯特·達德利而得出的失實判斷心有芥蒂。

典禮的主持者設計了一支優美的舞蹈,宮裡所有年輕的姑娘們都得學會它。我們分別代表了不同的美德:我代表的是「責任」,簡妮則是「榮譽」。她非常擅長舞蹈,面頰上的紅暈褪去了,雙眼也不再帶著灼熱的視線。而瑪麗代表的是「勝利」,她要站在高塔頂端,這既能掩蓋她嬌小的身形,還能展現出自己的美貌。女王的守門中尉,同時也是掌管整個宮中安全的人是個又高又壯的男人,塊頭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大。人們把他叫進來,讓他把瑪麗抱到高塔頂上。他殷勤地對她鞠了一躬,在他如巨人般的體形面前,瑪麗的身形看著就像是仙子一樣嬌小。眼前的場景如戲劇般有趣:她把自己的小手伸出來,守門中尉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唇邊,再伸手環繞在她纖細的腰上,將她一把抱了起來。所有人都鼓起了掌,這一切做得很漂亮,有人說,吉斯先生應該暫時放下在大門那兒的安全工作,在這出宮廷假面戲裡出演自己的角色。吉斯先生鞠了個躬,面帶微笑,身著都鐸制服的他很是帥氣,瑪麗的小手埋在他那隻巨大的手掌中,聽見了這話後大笑著,行了個禮,面色也為之一振。

奈德分配到的是「信任」,他與弗朗西絲·繆塔斯組成一對,她代表女性的信任,或許更應該叫做「輕信」才對。我只希望她能和我換一換角色,但我若想開口,就只會讓她知曉我想與奈德共舞,而他壓根沒想到去暗示她,讓她覺得或許自己更喜歡扮演「責任」——他看起來甚至還挺享受她的陪伴。在他倆的舞蹈結束後,他們和我們一樣一起站在室外享受落日的美景,啜飲著一杯淡啤酒,他讓她的手鉤在自己的胳膊上,還為她倒了一杯酒。

這支舞跳得完美無瑕。貴為一國之主的伊麗莎白微笑著觀看我們在她面前起舞,不過我敢說她更願意偎在羅伯特·達德利的臂彎裡。我知道自己只願與奈德跳舞,根本不想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他與別人跳。我敢肯定,弗朗西絲·繆塔斯臉上化了濃妝,這讓她看起來有點可笑,她黏在奈德身上,就像爬在牆上的蝸牛。我對奈德皺了皺眉,告訴他我不高興,奈德卻一臉茫然地回應了我的目光,彷彿在說他沒有料到這一幕——另一個女人將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凝望他英俊的臉龐——可能會令我不快。他是個充滿魅力的青年男子,他的微笑勾魂攝魄,雙目明亮如炬,我無法忍受他與像弗朗西絲那樣普通的姑娘成為舞會上的搭檔,我心想:她肯定會意識到奈德渴望和我在一起。沒錯,她肯定能明白,如果是奈德和我共舞,那這支舞一定會漂亮很多。

當西班牙外交大使德拉·考德勒及其他各國大使一同前來為伊麗莎白女王獻上生日禮物時,我就站在她的王座旁,於是便由我用最熱情的語言來說明,我們是最好的朋友。關於我是伊麗莎白的繼承人這件事已經廣為人知,塞西爾的和平協議又表明蘇格蘭的瑪麗已經放棄了對英格蘭王位的爭奪。在我說話的過程中,伊麗莎白還記得轉頭對我微笑,並朝我妹妹揮手。我與伊麗莎白的親密無間全是被安排好的,就像那場舞蹈一樣。我來這裡是為了告訴大家,蘇格蘭的瑪麗沒有英格蘭王位的繼承權,我才是真正的繼承者,在下屆議會開幕時,她就會任命我的。

德拉·考德勒鞠了一躬,身子彎得很低,他走上臺階與女王交談,但我並未參與那些王室政務,我在看著奈德,他和弗朗西絲·繆塔斯一起穿過人群,走向大廳的後方,蠟燭在那裡投下幽靜的陰影,熱戀中的愛侶在那一角廝磨。我看不見他,也不能進人群中找他,對我來說這真是一場可怕的折磨。隨後我恰好聽見伊麗莎白對西班牙的外交大使說,羅伯特·達德利的妻子因為生惡瘡而死。

我正盯著大廳後面看,這些話語卻直擊入我的腦海,讓我感到一陣焦慮,我不再尋找奈德,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伊麗莎白。她剛才是不是真的說達德利夫人已經死了?「或者也算半死不活了吧,」她更正了自己說的話,「這個可憐的女人啊。」

德拉·考德勒看起來和我一樣震驚,好在他的良好修養讓他不至於驚叫出來:「什麼?真的嗎?」

伊麗莎白為什麼要說這件驚世駭俗的事?為什麼先是說那個女人已經死了,隨後又改口說她「半死不活」?難道那些美德品行之類的都被她拋諸腦後了嗎?她難道沒有意識到,由一位女士宣佈另一位被拋棄的妻子的死訊並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嗎?更不用說這當中還帶著個人的感情了。再說了,她究竟是死是活呢?如果她死了,為什麼羅伯特·達德利沒有在自己家中穿著弔唁的衣服為妻子安排葬禮?如果她尚在彌留之際,為什麼羅伯特·達德利還在伊麗莎白的生日宴會上與她跳舞,而不是守在自己瀕死的妻子身邊?

我急於找到奈德告訴他這段驚人的談話內容,可當禮物呈現的環節結束之後又迎來了一場舞蹈,而我依然留在伊麗莎白身後的華蓋下,她此時正在與羅伯特·達德利竊竊私語。不管她在說什麼,當他微笑著低頭看著他,目光游移在她的雙唇上時,我敢說他們肯定沒有在談論他妻子的惡瘡或者病榻上的事。

奈德不在舞池中的人群裡,也不在看著女士跳舞的男人中。他也沒有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間高處,通過這樣來接近我。我四處都看不見他,也看不見弗朗西絲·繆塔斯。

我被困在王座的華蓋下,與伊麗莎白一起,奈德沒有過來這邊。王宮裡的人們很晚才休息,我依然整夜都沒能見到他。伊麗莎白不斷跳舞,縱情飲酒,最後終於戀戀不捨地讓我們回去,可就連退場時向我們鞠躬的男士中也沒有奈德的身影,在最後一刻,弗朗西絲·繆塔斯從走廊中小跑著衝出來,滿臉緋紅,加入了那些女士的隊伍,離開了房間。

我就寢時帶著淚,怒火中燒,卻又心痛難耐,甚至不覺得自己此生會再像現在這般痛苦,這感覺比我上次失去奈德的時候更糟:因為這一次我已經對他作出了承諾,我相信自己與他之間只剩婚姻之隔。

我在熱乎乎的床單上輾轉反側,與我同床的女士帶著睡意問我:「小姐,你是不是病了?需要我為你拿點什麼嗎?」

於是我迫使自己像個枕頭一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但仍能聽見耳朵裡傳來受傷的心臟不斷跳動的突突聲。耳中也有鐘錶敲響報時的聲音,每個小時敲響一次,從午夜直到凌晨,直到天色開始轉亮,僕人們開始閒談,往即將熄滅的火堆中添柴時,我才漸漸入睡。

我在教堂裡看見伊麗莎白時,才發覺她昨晚的睡眠和我一樣糟。我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照理說她不會受到影響,因為她的希望是那麼多:她的競爭對手生命垂危,或者已經死了;舉國上下歡慶她的生日,好像她真是個備受愛戴的女王;羅伯特·達德利就在她身邊,面帶微笑,像一個充滿自信的新郎。但伊麗莎白卻躲閃著他。她派人喚來了塞西爾,與他一起走著,她的頭垂得很低,渾身顫抖,倚在他身上。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了,不過我依然在專心尋找奈德,沒空驚擾伊麗莎白,也無暇理會她多變的情緒。

宮人都跟在塞西爾和伊麗莎白身後,顯然他們不想被人打擾,直到最後塞西爾鞠了一躬,向後退了一步,其他人才走上前,對著女王獻殷勤。威廉·塞西爾發現自己與西班牙的大使並排走著,瑪麗和我跟在他們身後,他們前進時緩慢的速度正好適合瑪麗的小步子。我牽起了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她說,對我聳了聳肩,離開了。

「我知道你可以,只是我想要一些安慰,我現在很難過。」

「噓!」她冷冷地說,原來她正偷聽我們前面的人的談話。越過河水拍打河岸的聲音,我可以聽見塞西爾說的隻言片語。他在抱怨伊麗莎白,這可是他從來沒做過的事。他對西班牙大使說自己打算離開宮裡,他沒法忍受這樣的日子了。我掐了下瑪麗的胳膊。「留神聽他說的話!」我震驚不已,「他說了什麼?不會又要離開宮裡了吧?」

瑪麗鬆開我的手,朝那兩人稍微走近了點,我則留在後面。沒人注意到她,像她這樣的人本來可以成為塞西爾眾多眼線之一的。她能在人群中穿出一條路,好像自己是個行乞的小孩,別人永遠不會看見她。她跟在那群人屁股後面走了一會兒,一點也不起眼,接著放慢了腳步,等我走上來,她的眼睛裡滿是震驚,睜得圓圓的,好像在盯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他說女王和羅伯特爵士打算謀殺艾米·達德利,隨後羅伯特會與女王結婚,」她放低聲音,飛快地說著,幾乎都要嗆到自己,「這是塞西爾親自說的!我聽見了。他說官方對外宣稱達德利的妻子得的是惡瘡,女王之後就嫁給羅伯特,不過整個國家都不會同意的。」

「他絕沒有對德拉·考德勒說過,」我充滿懷疑地看著我的妹妹,「對方可是西班牙大使,這樣他說的每句話都會傳到西班牙那裡!為什麼塞西爾要對他說這些?」

「他就是說了,我不會錯的。」

我搖了搖頭。「這說不通啊。」

「我親耳聽到的!」

「我的天,他們真的打算殺了艾米·達德利?我們難道不應該阻止他們嗎?」

我震驚地看著瑪麗的臉。「如果塞西爾知道這一切而不加以阻止,那我們能告訴誰?又怎麼才能阻止他們?」

「但女王不能就這樣謀殺一個人,就算是她的競爭對手也不行。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塞西爾說這會是她政權覆滅的開端。他說整個國家會舉兵反抗她,而不是任由一個殺人犯坐在王座上,另外還說自己準備回家了。」

這些東西我一點也無法理解。塞西爾會就這樣把伊麗莎白拋棄了嗎?他一手塑造了女王,難道會任由她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讓她的靈魂與整個國家蒙羞嗎?如果他真的放任不管——且容我這麼假設——如果他真的讓她下手了,那他會回來找我,並把我放在伊麗莎白的位置上嗎?

「他說自己沒法忍受一邊為她出謀劃策,一邊放任羅伯特·達德利在她身邊耳語;他還說全國都不會忍受達德利擔任女王伴侶的事實。」

「這倒是真的,」我勉強地說,想到了自己的姐姐簡因為她公公的陰險狡詐,而拒絕為羅伯特的弟弟,即自己的丈夫吉爾福德加冕,「誰都沒法忍受達德利家的人再次接近王位了。」

「但和西班牙大使說這話真的合適嗎?」瑪麗還是被這個嚇到了,「他對西班牙人說伊麗莎白毫無信譽,整個國家已經負債累累。我發誓他說過她和羅伯特准備謀殺達德利夫人,他就是這麼說的,他真的說過啊,凱瑟琳!」她用一種奇怪的姿勢搖了搖頭,好像在把耳朵裡進的水甩出來。「我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塞西爾居然對西班牙人說女王的不是?」

「這沒道理啊。」我說。隨後奈德的行蹤之謎又開始困擾我了。「一切都沒道理,」我有點刻薄地補充道,「這個王宮就是由謊言構成的世界。」

瑪麗聽到的話是對的,伊麗莎白的焦慮實在所言非虛。她在刻意避開羅伯特·達德利,幾乎把時間都花在房中獨處上,除了臥室裡的侍女之外,誰也不能進她緊閉的房門一步。羅伯特·達德利之前可以隨意進出女王的房間,如今她的門口有了侍衛,誰都不能隨意出入了。伊麗莎白公開宣稱自己身體不適,不過她總是在房裡徘徊,更像一個心理上遭受困擾的女人,而不是對外宣稱的那樣。整個禮拜天她都像一隻永不歇息的貓,踮腳從這裡走到那裡。她早早地上床睡覺,還抱怨頭痛難耐,但我覺得這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如果威廉·塞西爾說的話中有四分之一是真的,那她就對一位無辜的女人痛下殺手了。我覺得這不可能。但我隨後記起她的母親是安妮·波琳,有人說她曾經毒死過自己的競爭對手,那伊麗莎白會不會也下決心毒死自己的宿敵呢?

第二天輪到我值班,所以我還是要等著女王。她看起來臉色蒼白,睡眠不足,我也一樣。沒有女王的允許,我不能離開房間一步,所以也不能去尋找奈德。

弗朗西絲·繆塔斯今天也沒有上朝,我只知道她肯定在和奈德享受自己的閒暇時光,而且沒人看著他們。想到這個我就心如刀絞,我甚至連靠牆站著都很困難。我雙手絞在一起,目光低垂,伊麗莎白在自己的房間裡來回走著,她緩移二十步來到窗前,又走了二十步到了另一扇窗邊。羅伯特·達德利走了進來,她告訴他,不論今天早上也好或是下午也罷,總之不想騎馬了,那些馬兒可以解鞍後放歸草地,今天整個王宮都沒有出遊的計劃。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既然達德利沒有挑戰她的權威,那就說明他知道伊麗莎白出了什麼事,他也在一起承擔她的羞愧。他不過是鞠了個躬,然後向馬廄傳了封口信,在他轉身對馬伕說話的時候,我發現他的視線越過馬伕和我,看向了站在門口的男人,那是達德利的僕人之一。他走了進來,神色凝重,跪在了達德利面前。

我站在女王身後,渾身顫抖著,好像自己在等著聽到一些壞訊息。女王和達德利一起看著那人,他們的手捱得很近,我覺得她很想握住他的手。那個人遞上了一封信,輕聲對羅伯特·達德利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很低,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那人帶來了一個壞訊息:達德利夫人去世了。

女王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甚至有點泛黃,我覺得她馬上就要暈倒了。但她站得筆直,就和王宮大門處身形高大的守門中尉一樣。我自己也快暈過去了,因為我從未料到她真的會對達德利夫人下手。

她的步子東倒西歪,好像沒了膝蓋。「女王陛下,」我輕聲說,「需要我為您端杯淡啤酒嗎?」

但她就像沒看見我,懷疑的眼中空無一物,或許這就是殺人犯的面容。上帝啊,求你讓我避開她那惡狠狠的目光吧。我的視線穿過房間,看到了奈德,他跟在達德利僕人身後,也在悄悄看著他們。他試探性地對我微笑了一下,英俊的臉上帶有一絲困惑,隨後又看向別處。我不能告訴他自己知道的事,因為他辜負了我。

羅伯特湊在女王的耳邊對她低語了幾句,她點了點頭,僵硬地轉過身子,登上臺階坐上了王位。我等著羅伯特對女王鞠躬,再轉身向眾人宣佈自己妻子的死訊,可他什麼都沒說,女王也是。他們凝視對方許久,充滿了種種複雜的情緒,而威廉·塞西爾就在房間後頭靜靜地看著。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這一切都是依照劇本編排好的,只是我不知道罷了。

天知道我們是怎麼捱過這一天的。達德利夫人的死訊最後還是沒有公佈出來。他們用完早餐和晚膳;宮裡的人們照常做遊戲,聽音樂。晚上還有弄臣表演,那些人不知道這個恐怖的秘密,仍然發自內心地大笑,為表演鼓掌喝彩。而走過人群的伊麗莎白則宛若一隻由意志驅動的木偶,她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我跟在她身後,感覺整個世界正在崩塌,而且我失去了自己唯一能夠信任的男人。

直到伊麗莎白首次告訴西班牙大使艾米·達德利已經因為惡瘡去世後的第三天,這條訊息才被公之於眾。伊麗莎白坐在教堂裡的王座上,那間聖所的牆上還掛著嘉德騎士團的榮譽旗幟,她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高聲宣佈這個不幸的訊息:艾米·達德利去世了。人們只知道達德利夫人曾經因為被自己的丈夫拋棄而傷心欲絕,或者抱怨自己的病體,如今聽到她的死訊後倒抽了一口涼氣。只有瑪麗和我,或許還有威廉·塞西爾以及西班牙大使在想,為什麼他們要隔那麼久才宣佈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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