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0年夏

格林威治宮

我興奮地想:這才是生活,這才是活著,這才是年輕漂亮的意義所在。在生活中感受歡樂,而不是整天泡在那些可悲的教條裡,學著怎麼死去。我之前從倫敦塔出來,將我的姐姐留在身後,那時的我就是這麼希望的。我相信自己的生活本該如此,如今終於成了現實:生活充滿樂趣,充滿激情,比自己曾經夢想的更加美妙。

奈德和我擦身而過時依然靜默無聲,我們避開對方的目光,但在教堂裡他會朝我眨眨眼,在抱我下馬的時候抱得非常緊。每當舞池中的腳步讓我們靠近,我都能感到他手心的溫暖,他還悄悄按著我的手指。當舞蹈讓我們面對面時,他離我如此之近,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在我耳邊溫熱的呼吸,環繞在我腰間、把我抱向他的手帶著一種堅決。我們是一對秘密的愛侶,正如我們之前秘密地分別。有時我轉身離開,假裝沒有看見他,心中卻是笑意滿盈。至於我之前還想著大哭一場這事,現在已經完全被忘到腦後了。

這個夏日,整個宮中的人們都在遊玩,其他事情似乎都變得不重要了。一切嚴苛的繁文縟節好像都可以暫時拋到腦後,所有對信仰的限制也都解除了。不再有「讓你認識來世」這樣的話出現,也沒有死亡。沒有對未來的恐懼,沒有關於誰是繼承人的揣測,沒有女王的種種設想,也不會有戰爭,只有風和日麗的天氣與華美的服飾。瑪麗女王時期宮中殘留的種種悲苦都像撒在地上的香草一樣被掃走了,愛德華國王統治那幾年的殘餘恐懼如今也已消弭,那些密謀奪權、陰謀造反和圖謀不軌的人也已入土。我們作為他們的後代,發誓要過得快樂。我們得學會如何生活。

威廉·塞西爾去了愛丁堡,在蘇格蘭領主和法國出生的攝政王后之間斡旋以求和平。伊麗莎白不情願地派出了一支軍隊,現在也成功達成了目的。但沒有塞西爾的監督,她的行事變得魯莽起來,好像沒了他看著別人就不知道她都在做什麼。她公然和羅伯特·達德利如情侶般相處,他像丈夫一樣去她房間,笑她的所作所為,擁她入懷,更是對伊麗莎白百依百順,彷彿自己已經成了女王的配偶一樣。

每天我們都騎馬出遊,獵犬們跑在我們前面。羅伯特·達德利獻給了女王好幾匹馬,一隻比一隻精神俊美。他們並肩騎行,似乎兩人的關係永不可破。他們每天都一起到宮殿外去,消失在樹林裡,只在用餐時才出現。侍者在林中的小空地上搭好一頂頂漂亮的帳篷,晚宴就在這裡面舉行,桌椅都擺好了,杯中的酒水也已斟滿。他們先是一起光明正大地騎馬離開;末了再沒羞沒臊地回來,臉上容光煥發,帶著難以言喻的喜悅。剩下的人都跟著獵犬,為了尋求歡愉策而馬奔行一陣,然後帶著各自的馬去河邊飲水,或者從馬上下來,在樹蔭下散步,又或者悄悄地走到一處安靜的地方,躲開宮裡的其他人接吻和耳語。

陽光雖然炎熱,但這小塊林間空地卻被橡樹和山毛櫸長出的新葉所遮蔽,鳥兒不停地歌唱,像是在與藏在林間樹杈中的音樂家們共同演出一曲合奏。木頭燃燒發出的煙味和烤肉的香氣,與僕人撒在大地毯、小方毯及靠墊上的碎草葉和草藥散發出的芳香混合在一起,等我們在桌邊用完餐,就能懶洋洋地躺在上面飲著酒,講著故事和詩。有些時候我們也會一起唱些古老的鄉村民歌,奈德會為大家讀讀自己寫的詩,但從不讀「她身著黑裙,孑然獨立」,因為這是寫給我的詩,只屬於我一個人。

那些年長又聰慧的人沒耐心花一整天時間在野餐上,而我們這群年輕漂亮的人直到黃昏才回去,並肩騎著馬,低聲交換誓言。他們對威廉·塞西爾在愛丁堡做的事充滿擔憂,如果伊麗莎白沒有選出英格蘭王位的繼承人來將這份和平延續下去,那一切都將付諸東流。然而與蘇格蘭交戰的結果讓伊麗莎白松了一口氣,也讓她被喜悅衝昏了頭腦,她開始得意自滿起來,覺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讓自己變得堅不可摧。她變得輕率了,覺得整個世界都缺少愛情的滋潤。就算樞密院提醒她,應該把全國上下任何說她是羅伯特·達德利的娼妓的人的舌頭切掉,她仍然在早晨半裸著倚在臥室窗前,讓羅伯特·達德利立刻來到她身邊。

宮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房間緊挨著,當中只有一門之隔。他們可以整夜留在對方的房間裡,不過每個人都相信羅伯特·達德利的貼身男僕整夜都站在他主人通向走廊的房門邊上,因為英格蘭女王會偷偷從隱藏的門裡來到達德利的房間。就連本該對宮闈秘事一無所知的鄉鎮村民也說伊麗莎白被她那英俊的掌馬官弄得神魂顛倒,許多人還覺得他們早已秘密結了婚。他那可憐的妻子,且不論她姓甚名誰,早晚會在女王的令下被自己的丈夫拋棄——這就和女王的父親亨利國王一樣,他也毫無理由地把自己昔日的妻子打入了冷宮。

蘇格蘭的攝政女王,也就是吉斯的瑪麗駕崩的訊息傳來,沒了她的支援,法國在蘇格蘭的勢力驟降。塞西爾成功地達成了一份和平協議後凱旋;但羅伯特·達德利和女王堅稱他這次艱難的出遊並沒有什麼收穫:從紐卡斯爾到愛丁堡的城市都奪回來了,但伊麗莎白還想要上千英鎊的賠償,並讓加萊港迴歸英格蘭,同時禁止法國王后瑪麗在餐盤上使用王家飾章。不論大事也好,瑣之事也罷,女王都想從這份協議中獲得更多益處。她和羅伯特,就像女王和她的丈夫一樣,肩並肩地站在宮中所有人面前接見了威廉·塞西爾,還伴以大段大段的抱怨。

法國在蘇格蘭統治的覆滅本應當作勝利一般高聲歡呼,但憑藉自己的外交手段爭取到和平的威廉·塞西爾卻被伊麗莎白忘恩負義的態度所摧毀:女王居然聽從羅伯特·達德利的意見,他對此怒不可遏。整個宮中的人被分成兩派,其中一邊將達德利視為勢不可擋的新星,他既是一位丈夫,又是女王未來的配偶,他們說威廉·塞西爾只能是屬於先王的參謀,而達德利是他那個叛國家族中一個不凡的後裔。

伊麗莎白帶著寵溺說,我就像是她的女兒一樣,還保證會合法收養我,並如母親般待我,忘記我之前做過的一切,因為一場新的危機誕生了:那個像她父親一般的男人和像她丈夫一般的男人因為憤怒而從不交流。宮裡上下都肯定塞西爾會拋下她不管,達德利終有一天會毀了她。人們互相耳語,嘀咕著刺殺他的計劃;她不敢同意讓這個國家的群眾自己選出王位的繼承人。如果蘇格蘭人能夠反對他們的瑪麗女王,那為什麼英格蘭人民得接受伊麗莎白?她對自己愛人和未來的焦慮讓她根本無暇關心我和任何別的女人。

「不過我倒是挺喜歡被遺忘的,」我的妹妹瑪麗說,「雖然經常出現在她眼皮底下,卻不被提及,我猜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態。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那你想做什麼?自己那些惹人發笑的小事嗎?」我彎下腰來無禮地說,因為這樣我才能直視她那張精緻的臉龐。「你長大就是為了在這半個宮裡挑撥是非嗎?還是說你戀愛了呢?」

簡妮不懷好意地笑著,像是覺得沒人會愛上瑪麗。「你可以和我的追求者在一起。」她說。簡妮在被我們的姑父,也就是阿蘭德爾伯爵亨利·菲茨艾倫追求著。他可算是婚姻中了不起的倖存者,第一任妻子是我的姑姑凱瑟琳·格雷,如今他又擺脫了婚姻,重獲自由。他家財萬貫,急著想為自己添一名有著王室血統的子嗣,在家譜上加上一筆,他會讓孩子含著金湯匙出生,長在蜜罐裡。

「我才不要你看不上的男人,」瑪麗一揮小手,拒絕了那個有錢的貴族老爺,「我自己有一個仰慕者。」

聽到這話我並不驚訝,瑪麗自有都鐸家族特有的魅力,還有一種天生的氣質,能讓許多男人覺得娶她為妻正合適。如果她當妻子,做得肯定會比體弱多病,且有著瘋狂能量的簡妮·西摩爾更好。瑪麗是迷你版的喜悅:當她站在身披甲冑的騎士面前,能看見他的胸甲上映出自己漂亮的脖子和肩膀;如果她坐在一張高腳桌後的墊子上,一位男士只能看見我們的頭和肩膀,那他很難選擇出誰是我們中最漂亮的那個人。只有當她站起來時,才突然展現出自己是個身形嬌小、體形只有常人一半的姑娘。倘若她高坐在馬背的鞍座上,我相信她看起來一定會比我更美。她站得很直,每個月都有要學習的課程——或許她會有一位求婚者,或許她終有一天會結婚。

「宮中其他女士都在與人調情,我和她們一樣,」瑪麗說,「我為什麼不能與別人打情罵俏呢?」

「噢?誰在和你眉來眼去?」簡妮嘲笑她。

「和你沒關係,」我那個不太好對付的妹妹說道,「我有自己的事,就像凱瑟琳一樣,我也絕不會讓你來管我的閒事,就像你總是為她操心那樣。」

「我才沒有多管閒事,只是幫她出主意罷了。」簡妮氣呼呼地回擊道,「我是她的好朋友。」

「那行,我用不著你來對我指手畫腳!」瑪麗說,「我有自己的朋友,比你們兩個人加起來都要好的朋友。」

中世紀的英格蘭會把散發芳香氣味的藥草灑在地上,踩過時便會散發出香氣。

在英法百年戰爭期間,英王愛德華三世率軍與1347年佔領加萊港,羅丹的雕塑《加萊義民》即取材於此。1558年7月,法國國王亨利二世派吉斯公爵弗朗西斯收復加萊。

他的祖父埃德蒙·達德利被亨利八世以叛國罪處死,其父約翰·達德利也因叛國罪被瑪麗一世處死。

與本章女主角同名,是第二任多塞特侯爵托馬斯·格雷和瑪格麗特·沃頓之女。他一生結過兩次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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