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0年春

倫敦白廳宮

雖說我不想成為女王,但當我回到白廳宮,發現自己成了宮中的榮譽成員時,心中燃起了止不住的野心,好像我一直都該獲此尊榮。女王的核心顧問威廉·塞西爾贏得了為蘇格蘭新教徒們出兵的決議,現在已經回到了宮裡,時刻敦促軍隊前往蘇格蘭,為新教徒的權益而鬥爭。他肯定也意識到我是新教的繼承人,時不時地對我鞠躬示意,並在打招呼時與我簡短交談幾句,好像現在的我引起了他的興趣,似乎他覺得伊麗莎白退位他將成為我的顧問這一時機已經到來了。

我受到了宮中所有人的歡迎,成了備受愛戴的公主,而非被人藐視的拜訪者。我不再是被人忽視的可憐親戚,而是整個王國中備受賞識的繼任者。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但周遭的一切又有所不同。在這些偽裝的笑容背後有著新的現實,好像我們來到了這出假面戲劇中的第二幕,演員們偽裝背後的面容已經不同於往昔,現在的他們必須做著完全不相同的事。

我的表姨瑪格麗特·道葛拉斯的丈夫馬修·斯圖亞特派了一位僕人前來提醒法國外交官,瑪格麗特是法國和蘇格蘭的瑪麗的近親,她的丈夫倫諾克斯伯爵是蘇格蘭的王位繼承人。我們抓住了這個僕人,這深深地冒犯到了女王。他傳的話雖然不假,但任何人都會告訴瑪格麗特,這些話一旦被傳出去,勢必會引得伊麗莎白心生恐懼、暴跳如雷。瑪格麗特應該發揮自身的強項,那就是讓自己變得樸實無華,而且她已年邁,或許伊麗莎白會原諒她身上流淌的王室血液。但不論如何,當我們得知威廉·塞西爾派人翻找儲存在檔案室的陳舊資料,證明了瑪格麗特·道葛拉斯雖為亨利八世姐姐的女兒,即蘇格蘭王後之女,事實上卻是非婚生子時,大家都明白,不論是她,還是她那俊美的兒子亨利·斯圖亞特,都沒有繼承英格蘭或者蘇格蘭王位的權利。她的名聲幾乎會比伊麗莎白更糟,要知道伊麗莎白的母親可是因為跟五個叫得出名字的男人通姦而被砍了頭!

我感謝上帝,沒人會質疑我的血統。我的血脈承襲自亨利國王最喜歡的妹妹瑪麗王后,她嫁給了國王最好的朋友查爾斯·布蘭登,生下了我的母親;她毫無疑問具備著美德,又有著糟糕的脾氣。如今我又受了寵,大家突然都看出我與自己那位有著王室血統的漂亮祖母之間的關係。許多人互相提醒,說我和都鐸家族的公主一樣漂亮,仰慕我身著一身象徵約克家族的白色。

羅伯特·達德利自由進出女王的私人房間,也公開認領了自己在宮中的臥室,他同時是女王最信任的朋友,並以王室親屬的身份對我備加殷勤。我們的家族改變得如此頻繁,他是我姐姐簡的大伯哥,也是我的姨夫,那位貴為女王的表姨最受寵愛的求婚者。如今的他樂得記住我們的關係,曾經與陌生人同住的我也突然有了朋友。我幾乎覺得自己深得大家喜愛,也被他們仰慕著。我現在就像母親一樣開始說「我那位貴為女王的表親」,瑪麗用她的小手掩住對我的笑聲。

只是我得意揚揚地回到宮裡,發現雖然自己有了許多新朋友,甚至還得到了女王的青睞時,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補償失去奈德使我產生的痛苦。他出於他自己的意志主動向我求婚,我亦作為他的愛人尋求他母親的祝福和我母親的應允;而如今的他卻徑直走過我身邊,就像沒有見到我一樣,當我們碰巧面對面撞上了,他只會對我鞠躬,好像我們之間除了禮節性的問候之外一無所有。

他冷酷的視線第一次投向我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會因為難受而暈過去。好在有瑪麗,我才沒有倒在地上。她站在我肘邊,個子還沒到我的肩膀。她那時用力掐我的手臂,都在上邊留下了瘀青,她低聲對我說:「抬頭!把下巴昂起來!」

我瞥了她一眼,徹底糊塗了,瑪麗對我微笑著補充道:「站穩了!把身子繃直了。」那神情活像父親教我們騎馬的樣子,這終於讓我回過神來。我把手搭在瑪麗肩上,我幾乎不能一步步地走路了。我和她一起去教堂,她攙扶著我,好像我得了病。等我跪在女王身後,便對著上帝深深彎下了腰,求他將我從這痛苦中解脫出來。

我痛苦地想到,奈德已經放棄了我,這一切只是為了避免讓女王感到不悅,而她卻永遠不會犧牲自己的歡愉。伊麗莎白任由自己與她的愛侶縱情歡愉,我與我愛的男人或許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她讓羅伯特·達德利把自己抱下馬,或是在晚上與他共舞,當他們走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把頭倚在他的肩上,她也會召他進自己的房間,他們可以在那裡獨處。我只要想到她能尋歡作樂,卻從未想過我的感受,便發現自己恨極了她的自私。她任由自己在公眾場合與一位有婦之夫沒羞沒臊地公開愛戀,而我只能與自己愛的男人永遠分離,到死都會是孑然一身的老姑娘,為此我要狠狠地責備她。

如今她公開宣誓,一旦哈布斯堡的費迪南大公來到英格蘭,她就將與他成婚;她也保證自己會與西班牙的勢力聯手來確保英格蘭的安全。不過很明顯,大家都能看出她在撒謊——不論誰將與她成婚,不等他的船靠上格林威治的碼頭,就會被她戴綠帽。

西班牙人現在也知道了這件事。新的大使被深深地冒犯了,讓他全家人都悶悶不樂。威廉·塞西爾非常心煩意亂,他試圖維繫與西班牙的友誼,用對方強大的國力與來自法國的威脅保持平衡。我們一起走向河邊燈火通明的亭子,準備晚上在那裡聽詩歌朗誦,外交官阿爾瓦羅·德拉·考德勒發現自己就走在我身邊,他提醒我,費迪南大公已經注意到了我的魅力,比起要對伊麗莎白進行曠日持久且會有損自己聲譽的追求,他寧可娶我。終有一天,我會成為偉大的英格蘭女王,大公在我身邊,身後有強大的西班牙支援著我。我同時還會成為備受歡迎的女大公,在英格蘭宮廷中佔據惹人妒忌的位置,身居那些天主教徒目標的中心。

「噢,我不能。」我低語著,對他敢於這麼直白地向我袒露這些很是害怕。感謝上帝,沒有別人聽見我們說話,也沒人見到我們,除了一位碰巧經過的人,他是威廉·塞西爾的手下。「閣下,你真是令我備感榮幸,只是若我沒有表姨,也就是女王的允諾,我不能聽這些話。」

「不必提及她,」他很快說道,「我很自信地告訴你,如果你願意,也能理解這事會變成什麼樣。」

「我真的什麼都不期望。」我確鑿地對他說。

我所言非虛。我對王位並不期待,只想成為他人的妻子,而非一位壞脾氣、終身未嫁的女王。我想要個丈夫,他不能是別人,只能是奈德,別的男人用手碰我都會讓我難以忍受。就算我老了,就算我到了五十歲,也將一直渴望擁有他,而不是別的男人。我們在走廊裡擦肩而過,還有用晚餐、去教堂的路上,這些偶遇都伴以痛苦的沉默。我知道他還愛我。在教堂裡的時候,我能看見他的目光穿越眾人落在我身上,可我只能以手掩面,這樣他就沒法瞧見我正從指縫中也盯著他。他看起來似乎飽受相思之苦折磨,我卻不能送上安慰。

「我對你發誓,他和以往一樣愛你,」簡妮憂傷地說,「奈德日漸憔悴,但母親仍不讓他和你說話,還警告他,萬一女王知道這段戀情,必將為之不悅。你們未能成眷屬實在讓我難以忍受。我告訴他,他有著比我還嚴重的病,而愈疾的唯一良方便在這裡!你就是能治癒他病症的人啊。」

「除非你母親願意與伊麗莎白說這事才行!」我說。

簡妮搖了搖頭。「她不敢這麼做。她之前告訴我,樞密院已經告知伊麗莎白,讓她立刻為我找一個對王位沒有威脅的丈夫。英格蘭正準備往蘇格蘭出兵對抗法國,他們害怕你會出來反抗她,或者乾脆離開這個國家。他們害怕西班牙會接納你,因此希望將你嫁給一位出身低微的英格蘭男人,讓你埋葬在婚姻裡,這樣你就會困在家中,也再無爭奪王位的可能。」

「我才不會去西班牙!」我絕望地說,「我為什麼要去?又會去哪裡?這世上我唯一願意與之共結連理的男人就在這裡。我對大公或者其他人毫無興趣!還有,我為什麼應該嫁給一個地位低下的英格蘭男人?我憑什麼要受到這種羞辱?」

簡妮對我說的流言讓我恐懼不已:他們想讓我嫁給一位寂寂無名的男人,然後將我遺忘。更讓我恐懼的是蘇格蘭貴族們的提議:我應該嫁給我的表親愛倫伯爵,他曾與伊麗莎白調情,如今卻被她拋棄了。他有蘇格蘭王位的繼承權,所以英格蘭就能有一位與蘇格蘭叛軍抗衡的新教女王,他們也能以愛倫和我的名義集結新的軍隊並挫敗法國。換言之,這些貴族想讓我嫁給愛倫,讓我成為蘇格蘭的女王。

「我應該做些什麼?」我對簡妮說,「難道他們都瘋了?不斷試著讓我嫁給一個又一個可憎的人,這樣的日子會有盡頭嗎?他們稱我為公主,只是為了將我賣給別人,換取同盟的支援?你必須告訴奈德,如果他不來救我,我會被綁架走。」

奈德並沒有來救我。他對此束手無策,因為他的母親阻止兒子這麼做,而母親又不可違抗。他所做的不過是長久地凝望我,然後悄然走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為我做。他一心只想著自己和伊麗莎白,每當那些危險關頭來臨之際,他總是站在女王那邊,我暗想,若是她不牢牢地控制著奈德,或許她將失去自己的智識。當然,在這背後定是威廉·塞西爾作祟,他對這一切瞭如指掌,也是他主動與我交談。他剛結束樞密院的會議,出來時把腰彎得極低,並伸手讓我搭著,走向女王的房間。我微微動了動自己的手指,好像他會鬆開我的手,但他卻繼續用溫暖的手抓著我,所以我與他一同進了房間。我看著伊麗莎白女王抹著口紅的雙唇,嘴角確鑿無疑地上揚著,他們都同意應該密切監視我,因此為我設計了一小支舞蹈,讓我表演。

「凱瑟琳,你好啊,」她對我說,把目光從羅伯特·達德利身上移到我這,好像我比他更能引起她的興趣。「我親愛的外甥女。」

我放大膽子,行了個動作最不明顯的禮。「伊麗莎白表姨,我在此參見陛下。」我這麼說,是因為最近我們的關係看上去親密了不少。

「過來坐在我身邊,」她示意讓我坐在王位邊的高腳凳上,「我一天都沒能見你幾次。」

離她上次忍受我缺席的事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她之前從未邀請我與她共坐。我瞥向奈德所在的一側,他在一邊看著,雙唇緊閉,默不作聲,表情凝住了,雙眼投向地面,好像自己甚至都不敢對我微笑。他太害怕惹怒伊麗莎白了,現在的我正像是一隻在肥胖橘貓爪下的老鼠。

「真是一隻可愛的小狗!」伊麗莎白說道。

我低頭看著喬,她的爪子搭在我腳上,像是怕我遵循宮廷禮節把它獻給女王,因為後者正冷冷地看著她。

「我把你當做女兒一樣疼愛。」女王對著我上方的空氣說話。就連她這樣的大騙子,也沒有勇氣看著我的眼睛。眾人聽聞這句話,個個都驚訝不已,臉上一片茫然。我看見了西班牙大使備感興趣的注視。「她就像我的女兒一樣。」她又高聲重複了一遍。她隨後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便用柔和的聲音對我說:「你一定很想母親吧。」她說。

我朝她彎下腰。「沒錯,女王陛下。」我本分地回答道,「她為我和我的小妹妹瑪麗可謂操碎了心。」

「噢,對,還有瑪麗。」女王心不在焉地說道。瑪麗聽到女王提到她的名字,便從女僕的佇列裡走出來,對女王行了個屈膝禮,女王點頭回應。瑪麗顯然不受寵愛,受寵的只有我。

伊麗莎白俯身對我低聲說道:「如果你感到孤獨或者難過,一定要隨時告訴我,我嘗過沒有母親的滋味,也知道在這宮中無依無靠的感覺。」

如果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那這場假面劇我會演得好很多。女王把她戴滿戒指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她的手指冷冰冰的。我在想,誰會從這場表演中獲益?那個人顯然不會是我。

「若我有你的恩寵,那在這宮中便不是什麼朋友都沒有。」我猶疑不決地說,抬頭看著她面無表情的臉龐。

她把手放在我肩上。「你會有的。你和我非常親,不論如何,我們都是最親近的人。」

就是這句話!她已經把我稱作她最親近的人了。我成了她的繼承人,離王位只有一步之遙。既然她已經這麼說了,便不能再食言。我抬頭,看見威廉·塞西爾正在看著我。他也聽見了。事實上,他已經把這一切都寫在了紙上,計劃好了每一步的行動。

「我可以提一個請求嗎?」我的目光直直地望入她明亮的黑色雙眼中。這目光不含一絲溫柔:她不過是在與我做一場交易而已,我們就像兩位賣魚的婦人,在碼頭上稱量鹽鱈魚罷了。

「儘管開口!」她假惺惺地微笑道,「看看我能為自己可愛的皇親做些什麼!」

「我會的。」這是對她保證,也對自己保證,而在我心裡,這也是對奈德許下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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