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0年春

羅伯特·達德利帶著不易察覺的微笑親吻了我的手,那神情就像是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似的。威廉·塞西爾與我一起來到走廊裡,他和我說了蘇格蘭的戰況,好像我有必要知道一樣。隨後我才意識到,他正在教授我他在四代君王的統治下所學到的治國之術,他想讓我知道,我作為新教女王的繼承者,必須扮演好這一角色。坐在王位上的人是由貴族們出謀劃策的,理解這點對我來說很重要,那些貴族的想法同時又源自議會。我必須明白伊麗莎白的王位並不穩固,整個國家仍有半數人並未信仰我們的宗教,歐洲強大的勢力對我們而言更是天然的威脅,教皇也在號召一場對我們的聖戰。我作為她的繼承人,必須吸引誘惑、密謀和承諾。我必須向他彙報這些事,也必須讓自己對伊麗莎白毫無威脅,同時也需要扮演好新教國家中的新教繼承人這一角色。

我經過人群時,眾人朝我深深地行禮,他們為我和瑪麗分配了更多侍女,突然之間,我就需要有人為我隨身攜帶手套了。瑪麗從氣氛融洽、親密無間的女僕房間中搬出來,我們兩人在宮中有了另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小宮殿,像公主那樣被侍奉著。我給諾茲先生穿上一身都鐸綠的制服,喬和絲帶脖子上戴著綠色絲質褶領,絲帶戴著一枚打出來的銀製鈴鐺,睡在白色天鵝絨做的墊子上。

我所經之處,皆處在一片恭敬而又好奇的風暴中心。王家衣櫥為我提供的漂亮長裙都用天鵝絨和金絲織就的布製作。我的地位日漸顯赫,這為我帶來了不少問題,不過沒有人能讓我安心地詢問:是不是伊麗莎白打算等到她和羅伯特·達德利可以自由結婚的那天,才通過任命我為她的繼承人來為她爭取時間?他的妻子或許會因為某種疾病去世,或許會壽終正寢,伊麗莎白或許最終會嫁給他。又或者,她既然已經是教會的最高領導者,會不會用自己的權力來宣佈他目前的婚姻無效,隨後嫁給他?既然她已經把英格蘭交給了合法的新教繼承人——也就是我——那麼便沒人能指責她的種種行為。

若是這樣,那她遵從我的選擇,讓我嫁給一位英格蘭貴族不是很明智嗎?他離王位很近,又是王室中的新教徒。另外,對於伊麗莎白而言,我和奈德是不是突然變得非常有用?我們都生於王室,又信奉新教,而且勢必會養育後代。如果我能生出一位合法的都鐸子孫,這是不是意味著伊麗莎白就可以自由地取悅自己?她又是否會收養我的孩子以此來結束所有爭辯,併為英格蘭獻上一位珍貴的禮物:一個健康的都鐸男孩?既然女王已經對我作出了承諾,我又是否敢讓奈德娶我呢?當然,這得先讓他母親同意才行。而我此刻是否又敢把奈德叫到我的房間裡,在眾人面前與他談論我們的婚事呢?

伊麗莎白繼續只對我一人展現出寵愛。在用膳時,我坐在女士桌的一端,瑪麗則坐在桌子的另一側,身子還被墊子墊高了。在晚上,只有我有權拿著女王用的扇子,也只有我才能在走向馬廄的時候拿著她的手套。我有了一匹屬於自己的新馬;當眾人一起用獵鷹狩獵時,我手上也有一隻隼。我與女王一起玩牌,在教堂裡祈禱時,我就跪在她身後。毫無疑問,我正在經受成為王儲的訓練。西班牙大使不再與我私下交談,但他對我鞠躬仍是畢恭畢敬。羅伯特·達德利為我展露了他那攝人心魄的微笑。在會客室裡,我遇見了奈德越過人群、朝我投來的目光,我知道他想要我。既然我可以向我那成為女王的表親要求任何事,那我勢必可以詢問她:我想嫁給一位英格蘭王室的貴族,這樣便能盡我們的一生來服侍她,可以嗎?

簡妮對我說:「我有個驚喜給你,快到我房間來。」

離用餐還有一個小時,其他內廷女官正在陪著女王,看女僕們為她穿上長裙,她們手上都拿著金色的兜帽、珠寶匣和扇子。每個人都等待自己能上前一步,參與這為女神梳妝打扮的典禮,這樣就能赴宴調情,今晚有幸迎合她反覆無常的性情、激起她興趣的任何男士。每隔三天便輪到我在晚上侍奉她,每隔四天則是我的妹妹瑪麗,她站在那兒,捧著她的珠寶。一直以來都是簡妮為她遞上金色兜帽,不過今晚我們都有空。

我們三個就像從看不起孩子的繼母眼皮底下逃學的小姑娘,偷偷溜過女僕們的房間,簡妮開啟了通向她臥室的門。我們進去後發現……奈德也在那兒。

我瞠目結舌地站在門檻那兒,彷彿不相信房間裡等著我的人正是他,那感覺好像他從我的夢中步入現實,向我走來。

「奈德?」我猶疑地問。

他只消一步便邁過房間,將我擁入懷中。「我的愛,」他說,「親愛的,請原諒我。我一刻也不能沒有你的陪伴。」

我毫不遲疑地抱住他的脖子,驕傲和憤怒都沒有阻礙我的行動,我拉低他的頭,讓他的雙唇與我的相觸,一開始有點笨拙,接著便吻了起來。我的舌尖嚐到了他的味道,那熟悉的氣息令我戰慄不已。我既想哭泣,又想大笑,但此時的我只能說出那兩個字:「奈德。」

這個吻似乎永無止境。我聽見在我身後門輕輕關上的聲音,那是簡妮離開了房間關上了門。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自己真的應該對奈德用冷冰冰的態度發怒,讓他祈求我的寬恕,但我卻把他抱得更緊了。我無法忍受失去他的痛苦,甚至覺得不能鬆手讓他離開。我無法思考,沒有任何念頭,只有對他的渴求。

等他稍稍鬆開自己的懷抱,我才覺得一陣眩暈,任由自己倒進他的懷裡。長久以來我一直努力保持堅強和勇敢,如今終於能倚靠在我愛的男人身上。他幫我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我想躺在窗邊,他也躺在我邊上。我想感受他壓在我身上的重量還有他緊抵著我的大腿,不過我們現在只是並肩坐著,他的手摟在我的腰上,彷彿我對他無比重要,他甚至都沒法忍受我離開他一步。

「你是為了我回來的嗎?」我只說了這句話。接著又問他:「你是不是為了我才回來的?這不單單是……你是為了我才回來的對吧?」

「當然了,」他說,「你是我此生所愛,我唯一愛的人。」

「每天我只能看見你,卻不能觸碰,這樣的生活我無法再忍受了……」

「我也是!我過去只能在教堂裡遠遠地望著你。」

「我知道,」我打斷了他的話,「我之前也偷偷看著你,發現你的目光也在我身上。我是這麼希望的……我祈禱著……」

「祈禱什麼?」

「祈禱這一天的到來。」

他握著我的手,將它們放在自己的雙唇上。「這個願望不是實現了嗎?你擁有我,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了。」

「可你的母親……」

「我會向她解釋,她不會阻撓我的。」

「但女王這裡……」

「我們會結婚的,」他果斷地說。我覺得自己心臟之所以跳動,只為見證他口中吐出堅定的話語。我想讓他再吻我一次。

「我會請求她……」

「她喜歡你,她已經把這點告訴眾人了。喜歡你的不僅僅是她。塞西爾已經建議她與你保持密切的關係。這就是為什麼她對你的態度那麼和藹。她怕的是你會嫁給蘇格蘭或者西班牙人,這樣你就會被帶走了。」

「天啊,別讓他們將我們分開。」我低語道。

「不會的,所以我們不打算問別人,因為我擔心他們會回絕我們的婚約。我們打算先結婚,等婚禮結束後再告訴她和其他所有人,這樣那些人就束手無策了。」

「她會暴跳如雷的。」我指出他這個計劃中的漏洞。朝野上下對都鐸的憤怒變得越來越警惕了,瑪麗女王還只會陷入絕望,伊麗莎白則會尖叫著把東西丟得到處都是。只有羅伯特·達德利能撫慰她的情緒,只有威廉·塞西爾能對她提出建議,除此之外,她不歡迎所有人。

我的愛人和未婚夫奈德聳了聳肩,好像在表示自己不怕女王。「她的確會惱怒不已,不過怒氣終會平息的。我們見過她對凱特·阿什莉大發雷霆,也見過她對塞西爾惱怒不已,不過那也只持續到他離開宮中為止。等塞西爾回來的時候,女王還是遵照了他的提議。對我們來說也會是這樣:她先是暴怒,我們順勢離開宮裡後,她又會原諒我們,並在一個月內讓我們恢復原來的地位。另外,我們結婚對她而言是有益處的,所以你會很安全。塞西爾也會這麼建議她,而達德利會讓她微笑著面對墜入愛河的人。」

「我只想擁有安全感。」我依偎在他身上,和他靠得更近了,「想和你安全地在一起。奈德,在我的夢中曾經出現過這個場景。」

「我也夢見過你。」他輕聲說,「還為你寫過一首詩。」

「真的嗎?」

他摸了摸夾克的內側口袋。「我隨身帶著它呢,」他說,「是在你服喪的時候寫的。那時你身穿黑服,我之前見到的你有著一頭金髮和凝脂般白皙的肌膚,你看起來就像一尊用大理石雕琢的雕像,外面裹著一身黑色天鵝絨。我當時心想著,或許再也沒法觸碰到你了。我之前覺得我們就像特洛伊羅斯和克瑞西達一樣分開了。」

「讀一讀這首詩吧!」我輕聲說道。它寫的真就如同一個浪漫的故事。

特洛伊羅斯描述的她,身著黑裙,孑然獨立,眼中的目光令他受傷。我描述的她依然如此,而那雙眼的視線,正乃我痛苦之源泉。

我顫抖著表達自己的喜悅。「我能留著它嗎?」之前從來沒人為我寫過詩,連簡那樣了不起的學者和女王也沒人為她寫過。人們為她寫訓誡文,但奈德寫給我的是首真正的詩,一個男人寫給愛人的情詩。而且還不止於此,這更是一位詩人、一位著名的詩人寫的情詩。訓誡文自然不能與其相提並論。他把這首詩塞進我手裡,我拿起它,貼在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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