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普頓宮
新任的西班牙外交官阿爾瓦羅·德拉·考德勒身穿主教長袍,徑直穿過花園小徑走來,為我帶來新訊息,好像我們不僅是朋友,還是共謀者。
「謝天謝地,我終於找到你了!法國國王駕崩了!」他說。
「上帝啊。」我平靜地答道。我對他並不像對費里亞伯爵那樣充滿信任。他似乎覺得我們之間已經達成了共識:自己已從前任外交官那裡繼承了與我的友誼。這個角色不再是我的愛慕者,而是單純的盟友了。
「願上帝保佑他。」我說,「我以為他只是在長槍比賽上受了傷。」我和他沿著杉樹蔭下的礫石小道走著,簡妮倚在我的身上,奈德會在這裡假裝偶然遇見我們。
「不!不!他死了!死了!」德拉·考德勒伯爵喊道,抓住了我的雙手,完全無視了簡妮的存在。「他們派人在他身邊守了一整夜,卻什麼都做不了。他們想盡辦法,卻沒有一個能救活他。他駕崩了,現在由上帝接管並保留他的靈魂。小弗朗西斯,也就是他的兒子當了國王,而你的表妹蘇格蘭瑪麗會成為王后。」他放低了聲音。「想想這對你意味著什麼吧!」
我思索著這個問題。我之前對法國國王受的傷有多嚴重毫無概念。在長槍比賽中,男人一直都會受傷,但國王被殺可謂罕見。法國王室肯定一片轟動,他的位置也將由他的兒子弗朗西斯二世繼承。這讓我的表妹又當了一次王后,她已經是蘇格蘭女王了,又將成為法國王后。這下她的重要性不僅僅是翻了個倍那麼簡單,或許翻了三倍,甚至變得無法計算。她成了一片廣袤領土的女主人,而這片領土註定會變得愈加重要。現在法國國王會支援他的妻子登上英格蘭的王座,身後還有全法國的軍隊為她撐腰。國內每一個天主教徒也都會更支援信仰天主教的瑪麗女王,而不是那個信仰新教的伊麗莎白女王。許多人會說,從始至終,她才是王位真正的繼承人。她乃亨利八世的姐姐、蘇格蘭王後瑪格麗特的孫女,瑪格麗特王后的第一任丈夫可是蘇格蘭國王。蘇格蘭的瑪麗可不像伊麗莎白,她的繼承權毫無疑問是合法的,父母都有王室血脈,不過最重要的是,若她想奪取王位,身後可是會有著整個法國出手援助。
「她是法國和蘇格蘭女王。」我若有所思地說。沒錯,這就是她,雖然出身不如我好,也並非像我那般出現在亨利八世的遺囑中,可她尚未到二十一歲便成了兩個國家的女主人。
「這下一切又變了。」大使悄悄對我說,伸手把我從簡妮身邊拉走,簡妮轉身背對宮殿,揮手示意讓我離開那個年紀比我父親還大的朋友。
「我倒是沒看出來有什麼不同,」我說,「我該和簡妮·西摩爾一起回去了。」
「因為新即位的法國王后在吉斯的親戚們迫切地想讓她奪回在蘇格蘭的王位,並讓整個國家的宗教信仰恢復成新教。他們還會鼓勵她奪取英格蘭王位,這回可並不會像之前的那位法國國王一樣在乎英格蘭是否和平——他們只想統治蘇格蘭,並由北至南入侵英格蘭。」
沒錯,他的確不是我能應付的,我開始擔心他那低沉的聲音正在一步步將那些論據編織成陷阱。「可是閣下,這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我不理解你為何特地為此來見我。」
他微笑著,好像這新聞會讓我高興似的。「我會通知你的,」他低聲說,「之後我們會派一個侍從來找你的。」
「什麼?」我問,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什麼侍從?」
他對我微笑著,好像我們之間有個長久以來心領神會的秘密,他告訴我,屬於我的時刻終有一天會來的。「我們會把你從這裡生活的重擔中解脫出來。」他說。
謝天謝地,奈德從邊上的小路快步走了過來,他看見外交大使的時候差點向後跳了一下。我對他大聲說道:「我朋友簡妮·西摩爾的哥哥來接我了,請閣下務必原諒我的無禮。」隨後我便衝向奈德,他抓著我的手,等外交大使對我們鞠躬離開後,便擁我入懷,深深地吻我。
「他們在想什麼呢,奈德?」我慌張地問道,「他說,他們會把我從這裡的生活重擔中解脫出來,這是說他們會殺了我嗎?為什麼?」
「他們打算綁架你,讓你嫁給西班牙的王位繼承人。」奈德堅定地說,「我看到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他或許會說服你跟他一起走。我是聽一個剛從馬德里回來的人說的,這事在全歐洲都傳遍了。他們想再讓一位他們能信得過的西班牙盟友坐上英格蘭王位。上任法國國王已經去世了,西班牙無法忍受讓那位新的法國王后成為英格蘭王位的繼承者,他們絕不容許法國再次擴張自己的領土。為此他們會讓你來對抗蘇格蘭的瑪麗,並強迫伊麗莎白任命你為英格蘭王位的繼承人。」
「我什麼都不能做。」我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呻吟,「我不能強迫伊麗莎白女王,她必須自願任命我為繼承人才行。我也不能成為法國的敵人!他們不能這麼稱呼我。我不能成為西班牙人所偏好的英格蘭王位繼承人,尤其是他們還要用我對抗我那個當了法國王后的表妹。為什麼他們就是看不出來,我對這一切都束手無策呢?」
他搖了搖頭,神色冷峻。「不,事實更為殘酷。他們並不覺得自己可以說服伊麗莎白,讓她任命你為繼承人,也不認為她可以抵擋住為了瑪麗而進攻我們的法國軍隊。他們絕不容許讓類似法國王后登上英格蘭王位這樣的事出現,因此計劃綁架你,宣佈你為真正的王位繼承人,隨後入侵英格蘭,扶你登基。」
我輕聲驚叫了出來。「奈德!他們不能強迫我這麼做!」
「如果你母親願意與伊麗莎白聊聊,如果伊麗莎白願意宣佈你為她的繼承人,如果我們能夠成婚,我會確保你的安全。」
「我不會嫁給西班牙人的,」我急切地說,「我不要!我不願意!我只會嫁給你。」我緊緊抓著他,他的臂膀圍繞著我,吻落在我的臉上,溫暖的嘴唇慢慢沿著我的脖子向下探去,之前的一切煩惱立刻煙消雲散。我在他耳邊低語道:「奈德,我們不能再等了。這麼做會改變一切,不要讓西班牙人把我帶走。我會成為你的妻子,不會像簡那樣被迫登上王位,也不會像她那樣未嘗愛情之樂便離開人世。」
「這一切不會那麼遂人意的。」他說,「他們都是一路人,不論女王還是西班牙大使,包括我母親和你母親都是一樣的,他們一心只想著王位,完全不考慮我們。我們生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此生註定要在一起。」
我癱倒在他懷裡。我才不在乎這一切會有什麼後果,只想活在這世上,被愛著,成為他的妻子。奈德輕哼一聲,抱著我讓我坐在涼亭下。我徑直倒在他身上,他笨手笨腳地解開自己的馬褲,我則像史密斯菲爾德的妓女那樣提起自己的裙裾。我不在乎別的,也不想思考,我不想未嘗愛情之果就英年早逝,也不想前往一個沒有他陪伴的地方。他用力把我拉向他,我突然感受到一陣痛楚和喜悅,隨後湧來如洪水般的歡愉。我輕輕地喘了口氣,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身上的所有感受都被放大了。除了我們壓低聲音的喘息,我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隨後迎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和長久的寂靜。
我們只能相處一會兒。等我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哪兒、自己在做什麼之後,就從他身上起身,匆匆吻了他一下,便衝回自己的房間。我飛快地換好裙子,催促著我的侍女為我弄好袖子上的蕾絲,她們慢吞吞地繫好我的緊身胸衣,侍女們一邊聽著我的厲聲催促,一邊把兜帽別在我凌亂的金髮上。隨後我邊跑邊走,趕到了伊麗莎白的房間,在後方加入進宮的隊伍,希望沒人發現我遲到了。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