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用她陰沉的目光掃過房間,就像一隻在尋找獵物的遊隼。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緋紅的臉頰上,向我一步步走來。「啊,凱瑟琳小姐。」她說,一個多月來她都沒有把我單獨叫出來過。我輕輕地行了個禮,剋制著自己的恐懼。我是都鐸家的人,被一個優秀的男人愛著,還和他訂婚了,有些事比她已確信的部分還多。
「我覺得你並沒有把準時出席當回事,」她說,「我在禮拜堂也沒見到你。」
她身邊的所有女士都後退著遠離女王的怒火,使得我與女王之間空出了一條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我。我看見威廉·塞西爾爵士疲憊的面容,他被這件事情打斷了,看起來很易怒,也很沒有耐性。他是伊麗莎白最重要的顧問,對女王來說,整個國家有那麼多事要做,因此當她與自己身邊的女士爭吵,便是對他耗盡的耐心的巨大考驗。我還看見了羅伯特·達德利,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我也看見了我的貝絲·聖·洛阿姨,她瞥了我一眼,好像希望我能表現得更好,我也在一群侍女中看見小瑪麗的半張臉,她正在對我所處的境地做鬼臉。
我在想,他們真是靠不住。我的姐姐曾是女王。我因為與深愛的男人見面,所以到伊麗莎白的會客室只比預定的晚了五分鐘,他正直善良,會保護我的安全,不讓我受全國上下敵人們的中傷。但此刻他們對我的態度好像我是個調皮的學童,那個私生女竟然膽敢訓斥我。
我再次對她行了個屈膝禮,努力剋制住自己想說的話,並用自己最甜美的聲音說道:「女王陛下,我對此非常抱歉。」
「你是暗中與西班牙外交大使見面了嗎?」她質問道。
她那輕率的言行讓威廉·塞西爾揚起了眉毛,而在房間後方的西班牙外交大使德拉·考德勒溫柔地鞠了一躬,好像在說,根本就沒有這事。
「沒有。」我堅定地說。
「那就是和法國大使了?」她說,「我從各方面都聽說,你對王室並不滿意,我必須得說,我並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取悅你。不過,」她頓了頓,品嚐著這充滿惡意的玩笑,「考慮到你姐姐搶了本該屬於我的王位,我又為何要取悅你呢?」
正是她提到了簡才讓我忘記了自己。我的怒火陡然升起,與之前的慾望一樣熾熱強烈。我絕不允許這樣一個紅髮篡位者侮辱我的姐姐。「你並不用費力討好我,」我咬牙切齒地說,「再說了,我只是遲到了一會兒罷了。」
她本可以讓這事就這麼過去——比起我的傲慢,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但她被拔淨的雙眉高高地揚了起來,對我的回答充滿驚訝。「你終於對了一次:我的確沒有對你和顏悅色的義務。」她惡毒地說,「當然,你在我心裡並不算什麼恭順的淑女。你為我帶來了什麼?你遲到了,行為粗魯;你母親病了,總是缺席;你的妹妹則是個侏儒。你們三位並沒有完整地體現出自己是個合格的女侍臣。又或者,我應該說‘你們只能算兩個半’嗎?」
她這麼戲謔我的妹妹,令我的怒火熊熊燃燒,不受控制。「你並不需要為我做什麼,誰也不能與達德利一家相比!當然了,你可是為他費盡了心力!」我大聲地說,特地放慢了語速,這話直擊她那蒼白的臉和塗了胭脂的雙頰,她睜大的雙眼帶著恐懼。
貝絲·聖·洛發出輕聲的尖叫,我看見羅伯特·達德利對我怒目而視。瑪麗用手捂著嘴,睜大雙眼看著他們。伊麗莎白一言不發,但她拿著扇子的手卻在顫抖,看得出來,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這番話雖然羞辱了她和羅伯特·達德利兩個人,但她卻並未看向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威廉·塞西爾,他歪著頭,好像準備對她傾訴耳語。只是他什麼都不用說,因為伊麗莎白心裡清楚,如果她對我的話回以憤怒,那就無異於將我說的話釘在聖保羅教堂的門上:每個人都會聽見我到底說了什麼。塞西爾急忙對她低聲說話,讓她不要理會我,將我剛才迸發的怒火當做一個玩笑。
她朱唇輕啟,大聲笑著,那樣子活像一隻聒噪的烏鴉。「凱瑟琳女士,你真是幽默風趣!」她說,隨後從王位上站起來,穿過整個會客室與別人談話。那人並不是什麼身份顯赫的人物,她這麼做好像是為了躲開我和我對她義憤填膺的指責。
我甚至都沒有轉身看到奈德,就感覺到他站在我身邊。他那雙明亮的眸子閃著驕傲的神色。「萬歲!」他說,「女王萬歲!」
我羞辱了伊麗莎白,這事讓我丟盡了顏面。沒有一位女侍臣膽敢被人看見與我在一起,西班牙的外交官在公共場合見到我仍會鞠躬示意,但不再攔下我說話,也避免與我在私底下接觸。我覺得現在除了奈德,沒人會關心我,我最愛的奈德啊。不過如果他愛我,那我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他人無視。伊麗莎白的脾氣非常糟糕,她思慮我們的表妹,也就是蘇格蘭的瑪麗會繼承法國王位,之後會帶著與她攀附了親緣關係的強大後援一起謀取英格蘭的統治權。沒人敢接近她和她說話,只有羅伯特·達德利可以將她的注意力從恐懼中分散出來。
「你得注意點。」瑪麗妹妹這麼對我說,試著用她的智慧影響一個比她高整整兩英尺的女人,「萬一惹惱了女王,你可承擔不起這風險。整個宮廷只有一個女人能與她坦誠地對話,也只有她才能訓斥女王。」
我笑了:「你是說凱特·艾什莉那次了不起的抗議嗎?」
瑪麗笑盈盈地看著我。「天啊,我真希望你看到那個場景。」她說,「那就像一場宮廷假面劇,艾什莉女士跪著請求女王不要如此公開展現對羅伯特·達德利的喜愛,她還發誓說這樣會讓女王的名譽受損,艾什莉提醒她,羅伯特·達德利已經結婚了,她不應該時常與他為伴,而伊麗莎白說,如果她愛上了羅伯特爵士,沒人能阻撓她。」
「那你們都說了什麼?」我問。這件事發生在伊麗莎白的臥室裡,當時她還在梳妝打扮。她的前任家庭女教師凱特·艾什莉是唯一一個敢對伊麗莎白說這話的人,她說現在全國上下都覺得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婊子,而羅伯特·達德利是個野心勃勃的姦夫。我妹妹那時正巧目睹了這一切。她那時正拿著伊麗莎白女王兩頭金邊的繫帶,準備為她繫上鞋子,凱特就是在那時跪了下來,乞求女王不要再行這種傷風敗俗之事。
「我們什麼都沒說,不像凱特·艾什莉那樣有膽量,但又帶點愚笨,」瑪麗堅決地說,「我可不像你一樣冒失,我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你以為我會奉勸英格蘭女王,讓她不要追逐她愛的男人嗎?還是覺得我會像你一樣起身與她對峙?」
「他才不是可以隨便與別人墜入情網的男人,」我一本正經地說,「她也一樣。他們之間的情況與我和奈德的不同。她身為女王,應當為自己的國家而嫁,而他則是一個早已成婚的男人——至於我和奈德,我們都還年輕,也沒有種種束縛,並且我們都品行高尚。」
「你從來沒和奈德談論過結婚的事嗎?」瑪麗問我。
我蹲下來看著她,這樣我們就一樣高了。「噢,我的瑪麗啊,我和他說過了。」我對她低語道,「我說了!我對你發誓!」
蘇格蘭瑪麗生於1542年,比本章主角凱瑟琳小兩歲,她於1558年嫁給弗朗西絲二世,後者於1559年即位,她因此成為王后。
指詹姆斯四世,他於弗洛登之役戰死沙場,也是英格蘭和蘇格蘭地區最後一位死於戰場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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