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傻子,才不會覺得他會因為我的美麗而墜入情網,儘管他說我宛如一尊迷你的石膏塑像,皮膚純淨無瑕,有著如同天使般的金髮。他告訴我,若是在西班牙,世人定會為我的美貌跪倒於石榴裙下,我就像畫在教堂彩色玻璃上的天使般美麗,熠熠發光。我當然享受這些讚美之言,但心中卻很清楚:雖然我的相貌在整個宮廷裡數一數二,但引起他們興趣的並不是我的長相,肯定是我的王家血統和我的王位優先繼承權。如果西班牙大使對我感興趣,那是不是說明西班牙國王,也就是英格蘭女王的配偶本人自己也對我有興趣?他用空洞的奉承取悅伊麗莎白是不是在掩飾對我的喜愛?簡是被新教徒推上王位的,那我會不會被天主教徒推上王位?那些西班牙人是不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女王駕崩了,就能宣稱我是王位的繼承人,然後菲利普會娶我為妻,並通過我來統治這個國家?
我並沒有直接問西班牙大使這個問題,在這方面自己還是很聰明的。我當然也理解這些權術的遊戲是怎麼玩的。除了菲利普國王也愛慕我之外,他什麼都沒和我說。西班牙那邊真的對我有善意嗎?我是會和自己那可憐的姐姐一樣成為堅定的改革派,還是會向真正的教堂低頭呢?
我謙遜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足尖,微笑著對自己說,除了仰慕菲利普國王之外,沒人能幫得上我。自己說的話一點也和異教沾不上邊,也絕無引起歧義的可能,但我暗自發誓,自己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傀儡。沒人能再對我指手畫腳了。如果有人想著自己能像把我的姐姐推上王位那樣讓我也坐上那個位置,那他們終究會發現,我對於自己的權利就如女王般有著絕對的掌控權;他們也會明白,一旦世人將王冠戴在我的頭上,那我會死死地保護好它,也會保護自己肩上的腦袋。誰也不能慫恿我參加毫無長久之計的篡位行為,也沒人能誘惑我堅持自己的繼承權。此後我將一心遵從自我利益,不會為了信仰冒任何風險。如果上帝想讓我坐上英格蘭的王位,那他就得自己先去費點勁了。
不過我也在仔細聆聽西班牙大使那些奉承話的弦外之音,如果西班牙說服瑪麗王后任命我為她的繼承人,他們隨後又支援我的話,那我肯定能登上王位。
「另外,不考慮你姐姐的情況,你是否本身就傾向於支援舊的信仰呢?」費里亞伯爵問我,那話中的語氣比他舀進我碟子裡的柑橘醬還甜。
我透過睫毛看著他,他那樣子似乎是要讓我否認我死去的姐姐,以及她所信仰的一切。「我的信仰自然是與女王的一致。」我毫不費力地回答道,「我得從頭學起,還要學拉丁文的彌撒,因為我從小家中的人都是新教徒,他們都用英語祈禱。不過我很高興自己能學習真理。」我遲疑了一會兒,補充道:「我不是異教徒。」
我當然不是了。表姨登上王位時甚是仁慈,她向我們保證,所有人都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找尋上帝,可她反手就因為我姐姐的信仰問題處死了她,如今又引入了宗教裁判所,為的就是折磨所有人,並將有著和簡相同信仰的人處以火刑。但那些人中絕不會有我!我才不會因為幾句話就被押進大牢,也不願因為自己不肯向典禮官行屈膝禮,或者忘記把手指浸到聖水缽裡,又或者因為那些昨天還無關緊要今天卻變得生死攸關的事掉腦袋。如今祭壇藏在了聖壇屏後面,所以牧師的所作所為成了一個謎。如今每座壁龕裡都有一個雕像,在它們面前勢必會有一根蠟燭。在眾人都休憩的日子裡有了聖人的紀念日,還有除了魚之外什麼都不能吃的齋日。我要學一大堆東西,這樣才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個改革派,也不像一個危險的改革派殉教者的妹妹。我欠身,心懷最敬畏的信念聞著薰香的味道。誰都不會說我是異教徒,因為我背對著隱藏在聖壇屏後的祭壇,不再在正確的時間裡站起或者坐下。
我決意如此。只要別人要求我,那我就遂他們的意。我會從這位最為虔誠的王后那裡獲得一筆財富,之後她會為我選一個英俊的男人嫁了,我會生幾個漂亮的孩子,隨後會成為信仰天主教的王位繼承人,襁褓中的孩子也對天主教篤信不疑。她肯定會任命我當下一任女王,我命該如此。我會助其走上正軌,但不會承擔任何風險。我對菲利普國王的外交官微笑了一下,他就差問我想不想成為英格蘭的女王了,我確保他知道:除了我之外,整個英格蘭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瑪格麗特·道葛拉斯自然不會這麼想,她覺得這王位應該是屬於她的;還有蘇格蘭的瑪麗女王,她在法國的宮中思忖著是否應該統領著一支法國軍隊來攫取屬於自己的位置。最後才是伊麗莎白,她最不可能從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那裡繼承王位,不論是從法律上、宗教上、性情上以及出身來看都不可能。
悶悶不樂的伊麗莎白進了宮,在角落裡唉聲嘆氣,裝出一副為被拘禁的教士和在史密斯菲爾德被焚燒而死的殉教者們感到悲傷的樣子。她穿得很是樸素,這個騙子,裝出一副不愛華服和珠寶的樣子。她就是個裝腔作勢的傢伙。在做彌撒的時候,她在身體一側握緊了手,好像她很痛苦,都不能向典禮官鞠躬,有些時候她還假裝暈倒讓自己被人抬出去,在外等待的眾人都能看見她是如此渴望自己所信奉的改革派信仰,心中就會覺得女王對她同父異母的妹妹是多麼殘忍。那個工於心計的伊麗莎白恢復的速度可真是快得驚人,很快人們就能看見她和菲利普國王在花園裡並肩行走,他的目光落在伊麗莎白低垂的面頰上,俯身聽她說的話。
我認為伊麗莎白打算放長線釣大魚:她覺得女王每日愈加病重,而且越來越寡言少語,去世只是早晚的問題,隨後菲利普國王會娶自己為妻,讓她取代瑪麗的位置,當上英格蘭女王。西班牙大使奉承我,正如他的主人菲利普國王奉承伊麗莎白一般,她那少女似的保守態度與我如出一轍,我們的目光都落在那王位上。
每天我都要在覲見女王時和她見面,我們非常有禮貌地互相鞠躬,像姐妹一樣親吻對方,我發誓自己和她都在想:你又為什麼在這裡?你距離王位可比我遠得多!他們又在對你保證什麼?如果我當了王后,那你總會知道的!
這裡指戈麥斯·蘇亞雷斯·德·菲格羅亞,約生於1520年。
按照常理,英格蘭女王的丈夫除非已經明確表示能繼承別國的王位,否則是不會讓女方的頭銜降低的,與瑪麗女王結婚的腓力二世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爾斯五世的大兒子,此時英格蘭國力遠不及西班牙強盛,所以英格蘭議會封他為國王,而不是封以親王頭銜。
聖水缽一般位於天主教的安立甘宗和路德宗教堂門口,常被置於十字架或者其他宗教象徵物之上,提醒教徒勿忘受洗時的誓言。
聖壇屏位於教堂中殿和教堂底部高起的區域之間,通常是木質或石質的雕花窗格,源於承載著巨大的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聖壇,主要起到燭臺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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