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里奧特蘭宮
只有上帝才知道為什麼都鐸家的一切都不順。瑪麗女王沒有生下她一直期待的兒子。她挺著狀態良好的大肚子進了預產日,我們這些受邀陪同的女士坐在她身邊,縫製嬰兒的衣服看起來也很迷人。當我們出來時都在搖頭,談論著自己不能和英俊的西班牙朝臣們提起的女性之間的私密問題。許多人對我說,像我這樣的女士不宜就女王今天的表現有多優秀髮表言論,這些事情對於我這樣未經人事的姑娘(我不是被人拋棄的妻子,只是因為這場婚姻幾個月內就作廢了而已)來說仍是未知的。從懷胎七月到整整第九個月,隨後步入第十個月(這點吃不太準)實在是件令人喜悅的事,我們都是這麼認為的。但如今這對我們來說成了個謎,女僕和助產士也一頭霧水。我們竭力隱藏自己的焦慮,嘴上說著她可能弄錯了自己的預產日,隨時都可能生下孩子,可就連我也覺得這種說法有點牽強了。
在等待女王分娩的日子裡,伊麗莎白簡直就像酒吧招待一樣討所有女士歡喜,她對那些領主們既體貼又關心,對自己深愛的姐姐的健康又無微不至,不過對姐姐的丈夫而言,她又像個被逐的修女一樣:倘若自己年長的妻子因為妊娠過世,那他顯然得將她認作自己的擔保人。
我問母親,女王怎麼了,為什麼她不分娩,而是像普通的女人一樣懷著孕,她斥責我說:「世上有那麼多比你笨的姑娘,怎麼就你問了這麼個蠢問題?你就不該問王位的繼承者在哪裡,只要孩子一天沒出生,我就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你的地位只會越來越高。」我悄悄說道:「那伊麗莎白呢?」母親呵斥我:「就是那個被自己的生父說成是私生女的傢伙?」再用她的馬鞭抽了我的指關節。我領會了其中的意思,知道自己不能再從她那裡得到更多來自一個母親的建議,於是便閉口不問。
又過去了一個月,女王的肚子反倒小了下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她不過是像只年邁的綿羊在放牧時闖進了一片長滿苜蓿的草地,一度敞開肚子吃到肚皮滾圓。
這對她來說一定很苦惱吧,因為她瘋狂地愛著菲利普國王,他又有禮貌又有耐心,可如今比自己年長的妻子假裝自己懷了孕,讓他們兩個看起來活像兩個傻子;事實上這對我們來說都很尷尬:所有英格蘭的大臣為此忙上忙下,我們這些姑娘在一邊鬧鬨鬨地跑來跑去,竭力讓我們看起來顯得很重要。最過分的要數伊麗莎白了,她進餐時仍緊跟在女王后面,還流下了同情的淚水,好像菲利普國王對她的關注就能說明她才是王位的繼承人,大家似乎都忘了我母親和我才是先王認定的王位繼承者。
這個荒謬的情況如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又和每個人犯過的愚蠢行為相似,現在的我發現自己不幸地繼承了母親的野心。只消看看這份野心將我們置於怎樣的困境,可說真的,我本以為自己會鄙視它的,但卻發現自己無法控制住自己。我恨那些說我不是繼承人的人,每天晚上都在剋制著自己思考繼承優先權的問題,努力不與他人爭吵。
這並不是說我想成為女王。我無意取代瑪麗女王,但卻想成為她的繼承人。我只是不覺得有誰能配得上這頂王冠,我對伊麗莎白能坐上王位這個念頭並不高興,也無法想象她佔著簡的位置;誰都不應該佔著,至少她不配!從任何方面而言都是如此,她的黃頭髮看著可怕,根本不是和我一樣的金色,還有她的皮膚,膚色和那群西班牙人一樣難看,她根本不配當大英帝國的女王。我寧可許願瑪麗女王能生個王子出來,作為兩位統治者的子嗣,繼承西班牙和英格蘭。但我永遠不會容忍自己舅公的私生女繼承王位,現在大家甚至都不知道這一點:她母親曾和五個男人通姦!那麼伊麗莎白完全可能是宮廷中魯特琴演奏家的女兒,誰知道呢?
瑪麗女王的搖籃裡沒有小威爾士親王,她自己也沒有再次懷孕的跡象,在這令人尷尬又無聊的遺憾時刻,我也和別人一樣思考起了自己的權力。另外,我似乎成了兩位其他人士,確切地說是男人感興趣的物件。其中一位是我的前夫亨利·赫伯特勳爵,因為每當我們這群姑娘們從他身邊走過時,他總是會扭頭給我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但我卻沒有回以同樣的禮數,只是瞥了他一眼,和簡讀到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時的表情有點相似:有點類似挑起眉毛,或者垂眼看自己鼻子時的樣子。我倒是覺得這麼做魅力十足,瑪麗說我對著亨利·赫伯特扮俏皮相,好像我希望自己和他仍是夫妻似的,我氣得打了她一下。
我告訴她,她的身高才剛剛夠到我的緊身上衣那兒,根本沒資格說我。「你比女王養的矮子高不了多少,」我這句話說得還挺過分,「才沒資格這麼說我。」
「我不是矮子,」她堅決地說,「我只是生下來的時候矮了點,但還是有著王室血統的。我和托馬西娜一點也不像,每個人都這麼說。」
我不能挑戰她那弱小的尊嚴,只能說道:「噢,你倒是說說看都有誰這麼說?」
「我啊,」她帶著滿滿的尊嚴說,「而且我在乎。」
她一直為自己身材矮小卻又不能繼續長高而感到十分困擾。有一回簡告訴她,在一些異教國家,矮子會被人奉為神,這讓她很是驕傲。她個子矮,對自己的評價卻很高。我有個輕視塵世的姐姐,也有個渴望它的妹妹,而我卻在她們倆中間出生,個子又高又漂亮,是整個宮裡最期待俗世歡樂的姑娘,這倒讓我覺得很奇怪。
「我猜你肯定想再嫁給他一次。」瑪麗像個聖人般說道。「我還覺得赫伯特曾經對你的苛待會讓你永遠離開他呢。」
我告訴她這一切根本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我們從來沒有結過婚,從來沒有!就好像她也從來沒訂過婚,婚禮不再被人承認,如今也落得個被人遺忘的下場,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著我笑得那麼充滿魅力。如果他那麼喜歡我,如果他想過要違抗家族的命令,遵從自己的內心,那一開始就應該繼續讓我當他的妻子。可他犯了錯,讓我離開了他,如今他又發現我成了宮廷中的焦點,想到他如今悔得腸子都青了,我倒還是挺高興的。
但另一個對我感興趣的紳士卻讓我更加吃驚,他實際上是名貴族,西班牙大使費里亞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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