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4年夏

萊切斯特郡博默納

到仲夏時節,母親為我們爭取到的權益比之前更多:她讓瑪麗和我進宮,三人都陪在下令處死了我姐姐和父親的女王身邊。我們回到宮裡的時候,眾人就像歡迎表親一樣恭迎我們,我們誰都沒想到會有這一齣,甚至連小瑪麗也沒想到。我徹底被弄糊塗了。如果我去思考這事兒,我可能要瘋。母親每天都盡力向她敬愛的表親女王展現出一種忠誠親密的形象,把「我最親愛的表姐」掛在嘴邊,讓別人記著自己和她是有血緣關係的;而且她與女王同為皇親貴胄,卻沒有爭權奪位的野心。

大家也沒有忘記其他幾位表親:私生女伊麗莎白現在被軟禁在伍德斯托克,在法國當異鄉人的瑪麗·斯圖亞特被許配給法國的王子;還有嫁給伯爵的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她比我們更受女王青睞,因為她公開宣稱自己信仰的是天主教。

當我的表親們次第就座用餐時,這當中的焦慮就像看一場假面舞會一樣精彩。伊麗莎白本應該出席,走在她的姐姐身後,按照亨利國王的旨意,她才是王位的指定繼承人,就連瑪麗女王也無法改變這一點。她聽從了建議,剝奪了伊麗莎白的繼承權,但是人們告訴她,議會並不支援她這麼做。但為什麼議會支援殺死簡,卻不支援剝奪伊麗莎白的繼承權呢?恐怕答案只在他們那可怕的會議上才能知道了。但不管怎樣,伊麗莎白仍然被關著,或許永遠也不能回到宮裡了。

所以女王毫不客氣地佔了她的位置,獨自走在所有女士的前面,她身材矮小,衣著華麗,一張和善的方臉上卻堆滿了愁容。等一下!我的母親在那兒,她渾身綴滿珠寶,身著綠色的浮花織錦長裙,這是為了向那些閉目塞聽的忠權者表明她是都鐸家的人。她的王位繼承權排在伊麗莎白後面,如今伊麗莎白並不在這兒,她就要緊跟女王,忍受她的嚴苛對待。在頭兩位的順序確定之前,沒人敢排在這條隊伍之後。可誰都未曾料到,那個最後的闖入者卻是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她是一度被人稱作蘇格蘭王後瑪格麗特和她那犯了重婚罪的丈夫所生的私生女,但這都是之前的事了,瑪麗女王和教皇制定新規,如今的她有了個正統的名分。事實如何並不重要,他人口中所說的才是關鍵。如果她是合法婚姻所生,成了蘇格蘭王後瑪格麗特(亨利八世的姐姐)的女兒,那她的繼承順位就在我母親之前,因為我母親是法國王后瑪麗(亨利八世的妹妹)的女兒。但是遵照亨利八世的旨意,他任命了我們一脈為繼承人,愛德華國王的遺囑也是如此,所以誰也說不準下一位繼承者究竟是誰。誰能說清跟在女王身後的人應該是誰呢?反正肯定不是我,肯定也不是那些等著進餐的人中的一個。

於是這一切就變成了暗中較勁,成了合法子嗣的瑪格麗特猛地推開我,站到了我面前,我則出於禮貌向後退了一步,看起來假裝是為了保護自己。她是瑪麗女王最愛的一個,一心忠於羅馬,對成為了女王的表妹忠心耿耿。她身形高大,復古的兜帽下是一頭濃密的灰髮。她過去時而獲得先王的青睞,時而又失寵,進出倫敦塔對她而言早已習以為常。現在的她習慣於爭搶屬於自己的位置。在她身邊,我看起來就像一個過分講究穿戴的女兒,或許是孫女也未可知。比起她來,我膚色白皙,美麗優雅,現在才十三歲,是都鐸家那位著名的法國女王的正統孫女。我向後退了一步,有點不耐煩地嘆了口氣,這麼做看起來比她嘟噥著推開人進來更有王家氣質。

她和我母親並肩站立,幾乎要掐起架來,看起來如同每晚在村鎮廣場上舉辦的摔跤比賽。瑪麗女王向後笑了下,和其中一人說了句話,隨後就恢復了秩序,我們也終於能次第就座用餐。

瑪麗是世上最小的侍女,她一直跟著我,好像我們是舞伴一樣。我們在一起看起來光彩奪目,甚至都沒人注意到她的個子比起其他人來說矮得多。她引得眾人開懷大笑,甚是惹人憐愛,別人告訴母親,讓她一定要帶她多做運動,多吃烤肉來長個子,沒人想過她的身體或許有點問題,我母親也什麼都沒說。三個女兒中最出色的那個死了,現在的她得珍惜剩下的兩個。我注意到瑪麗有幾次看著宮廷的矮個弄臣托馬西娜,那神情就像是兩隻壞脾氣的小貓在互相挑釁。托馬西娜長完個後身高也未及一米五,但她卻驕傲得很,把瑪麗徹底無視了。

我在用餐時再一次見到了赫伯特父子,但那感覺卻像是陌生人。我離開他們家還不到一年就已如此,我的婚姻被取消了,好像這事兒從來沒發生過,他們也對我一言不發。赫伯特勳爵朝我鞠了一躬,似乎他有點忘記了我叫什麼;他的兒子亨利側著頭,臉上還帶著淡淡的怨恨,我對他們兩個置之不理。

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們,這個宮廷裡的所有人我都不喜歡。我又成了王室中的一位年輕女士,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地位。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曾經還有個姐姐,因為根本沒人提及她。我沒有父親,沒有姐姐,小瑪麗和我是瑪麗女王的兩位王家侍女,她去哪兒母親都陪著,因為她是瑪麗女王最愛的表姐和宮廷中最受寵的年長女士。我在女王的住所有自己的房間,但小瑪麗和其他姑娘一起住在女僕們的房間。我們都成了女王的表親,互相交友做伴。

我見到了簡妮·西摩爾,她是奈德·西摩爾的妹妹,後者是個帥小夥兒,幾年前和簡訂過婚。我立刻就喜歡上簡妮了,她是個聰明的姑娘,和簡一樣滿腹經綸,甚至還能寫韻體詩,為人也風趣幽默。她比我漂亮,和簡一樣學識淵博,完全就是我理想的朋友,我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她曾經希望能成為簡的小姑子,也是朝野上下唯一一個談到過她的人。我們分擔了失去簡的悲痛,如今可以成為摯友了。

我們兩人都暗中反對女王接受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的求婚,他比女王小十一歲,更比她好看千萬倍,英俊的相貌令人頭暈目眩。他帶著一群身著黑衣、談吐風趣朋友過來,這讓我們所有的姑娘變得輕佻起來,充滿了被傾慕的渴望和幻想。他們都很有錢!財富之多既難以言喻,也無法想象。女孩暗自學兩句西班牙語,祈禱這些先生中的任何一個注意到她也無可厚非。他們黑色的斗篷都繡有金線或者銀線,那可都是真金白銀。他們在肩上繫著金色的繩子和鏈子,繞著脖子圍了一圈,好像那是圍巾似的。他們的帽子上綴著珍珠,穿戴紅寶石就和穿戴石榴石一樣隨意,而且每個人都在喉嚨下的亞麻襯衣上繡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也有人驕傲地把那個瀆神的符號緊緊地綁在了自己的衣領處。我不禁微笑著想到,如果簡見到這樣無謂地炫耀著財富和異教信仰的人是否會氣得渾身發抖。她那雙綠褐色的眸子肯定會圓睜,臉上寫滿震驚的表情,雙唇由於反對所見的事物而抿緊,我每每想到這些,心中對她的思念便增加一分。

住在瑪麗女王房間的姑娘們互相低語,討論自己是不是應該和這些英俊的王公貴胄結婚,然後前往西班牙,再也不回來了,我心中想的正是如此,上帝知道我會這麼做。我才不會讓自己被異教和正統性之類的問題困擾;我想翩翩起舞,在手指上戴著價值連城的戒指;我想被人愛著,想要讓自己感覺到生命的存在,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想感受自己怒放的生命,因為我曾親眼所見一個女孩的生命是多麼易逝。「這會讓你認識來世!」我的確認識到了,現在的我只想好好活著。簡妮·西摩爾說,我的心跳得就和她一樣快,得趕著時間過活。我們雖然尚且年輕,應當擁有一切,這便是變得年輕美麗的意義所在——而不是像女王那樣,她已年過四十,動作遲緩,彷彿一個耽於享樂的肥胖老婦。

女王在溫切斯特宮嫁給了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只是表現得卻很糟糕。她因為緊張而面色蒼白,而且因為繼承了她壞脾氣父親的習慣,只要一感到焦慮,那長方形的小臉就會擰在一起。她的站姿和菲利普王子那張糟糕的畫像的站姿如出一轍,雙腿在她厚重的長裙下分開,就像只好斗的母雞。我的老天!她看起來真像是個堅定的老婦!我知道不再年輕美麗不是她的錯,我還沒有傻到去指責這個,當然啦,我還是更喜歡年輕漂亮的女士,我現在也正是她們中的一員。但她至少在婚禮那天還是盡力讓自己看起來狀態最好,她身著一襲金色長袍,袖子綴有鑽石,這麼穿的確符合她的身份。我們接下來就要開始令人窒息的等待,看看她是不是能懷上菲利普王子的兒子。

於1544年7月6日嫁給第四任倫諾克斯伯爵馬修·斯圖亞特。

瑪麗女王生於1516年,瑪格麗特·道葛拉斯生於1515年。——編者注

簡妮(簡)·西摩爾約生於1541年,奈德·西摩爾生於153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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