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4年春

萊切斯特郡博默納

當鐮刀從我們頭頂掠過時我們低下了頭,如今我才覺得,我們終於安全到家了。瑪麗、母親和我、諾茲先生、小貓絲帶,以及那些馬和獵犬都在一起,但是沒有熊。我們到了新家,但卻沒有家的感覺,新家離那片樹林很近,甚至都能見到我們舊宅子的高煙囪,我懷念我們原來的舊宅子,可不管怎樣,如今我們還活著,還能在一起生活,雖然不時有不痛不癢的小摩擦,但這表明我們還能自由說話,還能聽見對方的聲音,至少我們是安全的。

我們也算幸運,起碼相比其他人而言幸運得多。父親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我也永遠見不到姐姐了。他們將她埋在了教堂裡,表姨伊麗莎白公主被關進倫敦塔,人們指控她在托馬斯·懷亞特和我父親的領導下犯下叛國之罪。只有女王才可裁定究竟是伊麗莎白公主得以獲釋,還是更多都鐸家的人會血灑綠塔,但她什麼都沒說。除非我能幫上忙,否則我再也不會回那兒去了,再也不會了。

我很高興自己安全地遠離了倫敦,不過仍希望自己能回到布拉德蓋特的宅子。我想念簡的房間,還有她的圖書館裡那滿滿一屋子書,諾茲先生想念我的臥室和他在窗邊的小床。我也想念那隻可憐的熊。能離開赫伯特家那清冷又寂靜的房子對我來說實在是一種安慰,我也明白自己的婚姻已經被晾到一邊,可以被徹底遺忘了,就好像這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我現在和在婚禮上一樣高興,每每想到這個,心裡也覺得甚是有趣。瑪麗、母親還有我三個人住在一起,我們是五人家族中僅剩的三位倖存者,和我們一起來到博默納的還有我們的馬伕阿德里安·斯托克斯,他為我們切開餐桌上的肉,對母親恭謙有禮,對瑪麗和我也甚是和善。

至少我現在可以自由地坐在樹下,簡和我曾經在這棵樹下讀書,在暮色中聽夜鶯在高處的枝條上唱歌。母親可以策馬疾馳打獵,好像過去的一切從來都沒發生過,自己也沒有痛失丈夫和女兒,甚至於我從來都沒有一個姐姐。

我們失去了那麼多「可憐的父的封地」,我想起了簡的那封信,她在信中是這麼說的,我思忖著自己要如何譏誚她,讓她知道,不論這片封地究竟是不是糟透了,至少我們把大部分地又拿回來了。我想問問她,現在究竟什麼才是真正值得的?是一本舊書還是上百畝地?只是我那時才想起自己已經不能告訴她,錯的是她而不是我,這片地比一本老舊的《聖經》更加值錢。我永遠也沒法再和她說話了。

在我們分別的那幾個月裡,瑪麗幾乎一點都沒長。她還是和原來一樣小小的,是個漂亮的小孩子。雖然她脊柱還有點彎,不過她現在已經學會如何站直了,只是在漫長的一天過後會讓她隱隱作痛,如今她的肩膀至少不再傾斜,走路和跳舞的時候也有了點優雅的感覺。我想她只是因為難過而停止了生長,之後也永遠不會變老的,就和簡一樣。這感覺好像我的兩個姐妹的時間都停滯了,一位永遠是新娘,另一位永遠是孩子。但我從來沒對瑪麗說過這些東西,因為她才九歲。我也沒有把這話告訴過母親,她可是把自己養的獵犬生出的每窩小崽中身體最弱的那隻都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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