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塔倫敦
我們這些拒絕她的異端邪說、選擇追隨復活的主的囚犯,要學著主曾經的樣子在眾人面前走過,這便是所謂仁慈的女王下的命令。但我知道在這場宮廷假面劇中感到羞愧的應該是她而不是我,我才不怕自己被宣為叛國者,反倒對此感到高興。從碼頭開始的路程可以讓我宣明自己的信仰,讓我成為走向宣判路上的但以理。我已經準備好了,我會和幾個剩下的囚犯一起在倫敦市政廳受審,她以為自己想到了一個可以帶給我屈辱的計劃,但她並沒有意識到,這對我來講倒是件神聖的事情:讓我從倫敦塔走向市政廳並接受宣判於我而言是件榮譽,我與揹負著十字架的耶穌一樣絲毫不會感到羞恥。她覺得這能讓我在眾人面前感到羞愧,她錯了,這是我殉教的機會,我對此心存喜悅。
從倫敦塔前往市政廳的道路兩旁站著一排警衛,我所在的這隊犯人跟在大主教托馬斯·克蘭默身後,由一位劊子手舉著斧頭在前帶路。是這位虔誠的牧師給了我們英文的祈禱書,也是他和我親愛的王后凱瑟琳一起翻譯了《詩篇》,現在卻因為反對女王引入天主教彌撒而被關進倫敦塔。他和凱瑟琳王后一樣都曾是我的導師,我對他很瞭解,如果他跟隨那把斧子,那說明主就走在前面,我全心全意地相信這點。對於能跟從這麼一位聖人,我感到十分自豪,並願意跟著他直到天國的門口。
可不幸的是,緊跟在他身後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丈夫吉爾福德,他面色蒼白,明顯被嚇壞了。接著是我,由兩個侍女護送著,在我身後是達德利家的安布羅斯和亨利,他們看起來帶著一副莊嚴的表情,態度甚至有些藐視。
我穿著一身黑色長裙,頭戴滾邊的黑色兜帽,身披黑色的毛絨斗篷,手上拿著一本開啟的祈禱書,邊走邊讀。小小的字母在我眼前跳動,說實話,我一個字都看不清,但這沒關係,我對這些禱詞非常熟悉。重點是我拿著這本書,看起來像在認真讀它,每個看見我的人都能看到我仰賴著上帝的言語,這些話經由耶穌之口,寫入聖約中,再被凱瑟琳王后和我翻譯過來。我並不仰賴牧師喃喃的禱詞,也不依靠即將在市政廳「迎接」我的冗長拉丁語禮拜。我依靠自己的信仰在世間獲得救贖,而非在自己身上畫十字架、嘴裡還輕聲唸誦「阿門」,儘可能展示與新教有所不同的天主教:與真相相對的謊言,與神相違的異教,與綿羊相異的山羊,與我相悖的他者。
這個審判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過是場無味的朗誦,說的人心裡明白,但卻沒有公開宣告的勇氣;聽的人心裡也明白,只是他們的未來全仰仗於有一天否認這一切。所有人都在撒謊,沒人請我講話,只是讓我做告解,我沒有機會去解釋上帝言語的力量。
和被告同樣罪惡的法官判了所有人死刑,他們將被拖去行刑地,吊在絞架上,再砍斷絞索放下來,掏出內臟,砍去四肢,這便是吊剖分屍刑,它和上十字架一樣殘忍。執刑地選在了塔山,他們倒是應該把那裡改名叫做髑髏地的。我聽著法官的裁決,甚至都沒有顫抖,因為我完全無法相信這點。凱瑟琳王后最親近的朋友和導師居然會被宣為異教徒而被剖腹?給先王亨利塗敷聖油的正是大主教托馬斯·克蘭默,他寫了《公禱書》,又怎麼可能會是異教徒?他朋友的女兒又怎麼會剖腹取出他的內臟?
而對我來說,情況不僅更糟,甚至還自相矛盾:他們判我死刑,要麼像叛國者那樣用巨斧斬首,要麼像異教徒那樣在綠塔處以火刑。我面無表情地聽著他們嘴裡的謊言,還有用來威脅我的死刑判決。安妮·阿斯科也不過是一介普通女子,也曾為我們的信仰在史密斯菲爾德的柴堆中被焚至死,他們難道真覺得一直在支援她的耶穌也會讓我失望嗎?他們難道覺得我不敢像她那樣殉教嗎?我敢,而他們又如何呢?
我有信仰,我覺得他們會給我判決,但卻遲遲未定。當大家都安靜下來,把我們都忘了之後,就會放托馬斯·克蘭默、達德利家的男孩們還有我回家了。死刑判決不過是用來震懾他人,讓他們閉嘴屈服的手段。這不是我的末日,我會繼續等待、繼續學習,不會感到害怕。隨著時光流逝,他們會釋放我,我終究會回到布拉德蓋特的家裡,坐在敞開的窗下,在桌邊聽著林中鳥兒鳴囀,聞著夏日微風中乾草的氣味,和凱瑟琳、瑪麗在樹林裡捉迷藏。
「我不害怕。」我對凱瑟琳說。
「那你就是瘋了!」
她的手用力扯著自己的裙子,在膝蓋上形成了個布兜,裡面裝滿了水果,搖搖晃晃的,好像裝的是個嬰孩,那個我永遠無法生出的孩子,我握著她的手。
「我並不害怕,因為我知道生命不過是我們穿行的一條淚谷,」我用威嚴的語氣說道,「靠你有力量心中嚮往此處的,這人便為有福。他們經過流淚谷,叫這谷變為泉源之地。並有秋雨之福,蓋滿了全谷。」
「什麼?」她激動地問,「你在說什麼呢?」
我把她帶到窗邊,坐在我身旁。「我準備好了,」我告訴她,「我不會失敗的。」
「快向女王請求原諒!」她突然冒出這句話,「別人都這麼做了。你不需要再次宣告自己的信仰,只要說你對反叛的行為感到悔過。她看過你的信,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你再寫一封給她,告訴她你知道自己錯了,會終止自己的婚約,出席彌撒,這樣你就可以安靜地在布拉德蓋特生活,我也會和你快樂地在一起。」
時運雖不濟,風水仍輪轉。切莫覺蹊蹺,好運終降臨。
她尖叫一聲。「你在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寫的一首詩。」
她緊張地絞著自己的手,我試著握住它們,但她突然跳起來,走向門口。「你瘋了!」她說,「要麼就是在自尋死路。」
「我的心神全在天堂。」我堅定地說。
「不,才不是,」她以自己特有的機敏指出,「你以為自己不用道歉她就會原諒你。你以為約翰·達德利輸了,而你卻能贏。你以為自己公開了信仰,大家都會為此崇拜你,就像導師羅傑·阿斯卡姆那樣,還有那個在瑞士的荒唐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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