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我不斷望向窗外,就像一個落寞的孩子。但我再也沒見過父親,只是見到我那短命議會的成員一個個進來,他們都被捕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看著他們又一個個走了出去。他們被釋放了,女王一定慈悲為懷,但她又有什麼理由不這麼做?她已經粉碎了這場圖謀不軌的反叛,贏得了公眾的承認,作為異教徒的她本來永遠也配不上這份榮譽的。與其懲罰自己的敵人,她反倒更應該感謝他們才是,因為他們為她團結起了這個國家。如今她要讓他們所有人都付出巨大的代價:每個人都給她一大筆財產。
她除了寬恕他們,倒也沒多少選擇,想到這裡,我心頭泛起一陣苦笑。如果她處死樞密院中每個向我下跪過的人,那整個樞密院也將不復存在。全國的每個貴族曾經都請求讓我登基,她別無他法,只得放他們走,作為代價,她打算籌集一筆財富,就像她的父親和祖父一樣:讓背叛她的人轉而服從自己,並在他們的封地上狠狠地罰一筆。
「你的父親被釋放了。」侍女在我晨禱後提醒道。
「什麼?你怎麼知道的?」
「他在晚上走了,是帕特里奇家的小女僕和我說的。」
「他逃了?」我結結巴巴地說,不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被釋放的,不過他選擇在早上城門被開啟前安靜地離開。那個小女孩想著你可能想知道他現在已經安全了。她和你一樣信仰新教,並且覺得自己能為他從酒坊中拿麥酒,從餡餅店裡帶出晚飯給他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她覺得替一個為了新教而冒著生命危險的人服務是自己的榮幸。」
我像個小娃娃一樣點了點頭,就是那種手按下去頭就會不斷點來點去的娃娃,點啊點的。我走到自己闢出來用以祈禱和閱讀《聖經》的角落裡,跪下來感謝上帝:父親終於安全了;也感謝女王:感謝母親說服了她。母親也一定向全世界做了保證,隨後才得到女王對她丈夫的寬恕。我應該高興,她的話語很有說服力,也在為我父親不斷奔走。我的父親很安全,這是最重要的,我應該很高興才是,而不應該總想著他沒有在臨走之前來見我,也不應該想到為什麼自己沒有和他一起獲釋。我知道我的父母一直讓我聽話,或者只要一想我就要讓我回到他們身邊。我知道一家終會團聚,會回到家鄉,回到布拉德蓋特。沒人會將家園從我們身邊帶走,也沒人能阻止我回到那小小的臥室,那華麗的花園,故鄉的原野樹林,汗牛充棟的圖書館……只有上帝知道迴歸故里給我帶來的喜悅。
暑氣漸長,我的房間在晚上又冷又潮,在下午兩點的時候又熱得窒息。他們允許我在帕特里奇房前封閉的花園裡散步,我有時也和帕特里奇女士在能俯瞰泰晤士河的城牆上走走。臨近黃昏,河岸邊開始吹起清新的海風,我在涼爽的空氣中聞到點點鹹味,感覺自己好像要飛上空中,如同鳴叫的海鷗那般衝上雲霄,我似乎可以張開雙翼和它們一起飛翔。城市看起來安靜得很,我很驚訝,以為上帝不會容忍一個信奉天主教的女王,以為他們會舉兵對抗她,但看起來瑪麗公主,這個西班牙潛藏的勢力,和與基督教敵對的可怕力量,實現了那些我的參議者們發誓絕不可能的事——將一位信仰天主教的女王扶上信仰新教的英格蘭的王位,而且還沒有一句反對她的話。
整個下午我都在學習,晚上則用來寫作。我對這間小房子及其下方的花園和通向綠塔的門,還有佔據此地中心的塔沒有什麼怨言。我可以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就像一個在小屋中的僧侶。我正在研讀《詩篇》的一版新譯文,也在信中向女王表達了自己的清白。我覺得自己必須和她解釋一下,如果她釋放了我的資深顧問約翰·達德利和他的兒子,那她也能把我放了。她已經原諒了我母親,是她的血統將我推上王位,比起我來,母親倒是離王冠更近。瑪麗女王也釋放了我的婆婆達德利女士,正是她堅持讓我試試這頂王冠的——那麼她一定也會釋放我,否則全然不合情理。
「你的婆婆去見瑪麗女王了。」凱瑟琳妹妹說,她難得見我一次,給我帶了乾淨的亞麻布和藥物,我的小腹依然有痙攣,有時也會流一些血。她的寵物猴諾茲先生在她肩膀上保持平衡,把他又黑又小的臉埋進手裡。「女公爵達德利夫人去見了瑪麗女王,但女王甚至都不願見她。」
「不會吧!」我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去,就像一名在販魚碼頭的老鴇聽見了八卦一樣。我感受到了家族血統中被人忽略的一抹驕傲。「不!真的嗎!她知道女王已經見過我們的母親了嗎?」
「沒錯,但當然了,我們母親是王室家族的一員,也是我們的女王表姨的最愛。可達德利一家有王室血統嗎?」她微笑著說。
「不,當然不,可他是個公爵啊。」
凱瑟琳搖了搖頭。「他當不了多久了,我覺得他們會拿走他的財產和頭銜。」
「但為什麼呢?女王已經寬恕那麼多人了。」
「他做了件可怕的事……」凱瑟琳指出,「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看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我這個看書看得比她多、教育比她好的人肯定能知道她未說出口的東西是什麼。她舉著手指伸向肩頭的諾茲先生,他用小手抓著凱瑟琳的手指,好像覺得這樣能安全些。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卻發現她那雙藍色的眸子噙著淚花。
「簡!你知道的!」
「我發誓自己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把眼睛瞪那麼大看著我也不能告訴我什麼。」
「因為他是個叛徒,」她輕聲說,「他試圖把一個錯誤的女王扶上王位,這是欺君、叛國和瀆神之罪,人人得而誅之。他是個叛徒,這不僅僅是說他像我們的父親那樣送出了一些檔案或者寫了幾封信那麼簡單,他的叛國行徑絕非限於言語,而是付諸了實際行動。他召集了一批軍隊對抗女王,自己的兒子在劍尖面前向一個錯誤的女王宣誓。他們都會,也必須被處決。」
但我依舊茫然地看著她:「達德利家的男孩們都會死?」
我倒是不覺得這五個英俊帥氣的年輕男孩們應該死,他們的父親是個工於心計而且狡猾的人,肯定有辦法讓自己免於上斷頭臺。那些男孩是重要的角色,父親又極為聰敏,他們不會死的。
「還有你,簡,」她緩慢地說,好像在教我們的小妹妹瑪麗說話,「你知道的,對吧?你是他們扶上位的偽女王,達德利一家會因扶持一名偽女王而死,你正是那名偽女王,所以他們說你也會被一併處決。」
我看著自己那漂亮的妹妹,只有她才敢說出這種可怕的謊言。「不,他們不能殺我。」我甚至對她會說出這些話感到震驚不已。
「我知道!」她完全同意我的話,一臉嚴肅的諾茲先生也點了點他的頭,「我的確覺得他們不能這麼做,但真的不能嗎?事情就是這樣,簡,他們說自己會這麼做。」
凱瑟琳是個傻瓜,我始終知道這點,甚至都沒法同意她的話。她援引權威說的話,把自己看不懂的檔案給別人讀的目的何在?我好像在和她的猴子或者貓兒說話。我知道自己只是在聽從父母的話,如今又在聽從我的丈夫還有他父母的話。這並非叛國,也不是犯罪,而是上帝賦予的職責:當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華——你上帝所賜你的土地上得以長久。
瑪麗女王、凱瑟琳、小瑪麗、伊麗莎白和我一樣師從凱瑟琳·帕爾,一同伏案讀書,女王本人也和我一樣明白這點。因為我令父母享到榮光,因而會在這片土地上永生,如果我因遵從父母被處死,那就與之完全相悖了。這便違反了《聖經》中說的話,可那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我把給女王的解釋信寫完了,待自己對那封信的修辭、語法和書面整潔度都足夠滿意後便寄給了她,希望她會讀完這封信,瞭解我的理由並下令釋放我。我在信中向她澄清,自己對瑪麗·西德尼為何帶我去賽恩府的原委毫不知情,而她自己多半也不清楚。過去的我不渴望王冠,如今亦然。但他們用法案的合理性和正確性將我說服後,身為女王的我也的確盡力做到了最好,自認沒有可讓別人指摘的地方。我得遵循自己的父母,遵循這些論點背後的邏輯。那件事發生時我以為這是正確的,但卻忍不住一直在想:上帝所賦予的使命最好由一位學習他的言語、遵循他的律法的女王去履行,而且還必須不歸於羅馬管轄。儘管這類說法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但我沒有把它們和女王解釋,因為我知道她不會同意的,畢竟忠言逆耳,良藥苦口。
這封信寫得很長,告訴她我作為新的女王聽從了他們看似建議實則命令的要求,從那些把我視為更年長更智慧的人手中接過王冠。「那些歸咎在我身上的錯並非都由我導致。」既然她的議會和現在的謀士們都曾經是我的人,那我只能極盡可能地把話說得非常圓滑,我也沒有猶豫是否要責備約翰·達德利或是他的妻兒,而是指出我自從被迫和他們一起生活後就一直病著,或許是被人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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