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事情變得更糟了。我丈夫的哥哥,就是那個十分英俊的羅伯特·達德利沒能抓住瑪麗公主——或者應該說是瑪麗女士,我們現在得這麼叫她了。他騎著馬把諾福克兜了個遍,挨個拜訪那些相貌英俊的男子,確保沒人幫她逃走,不過他沒把她帶進自己的城堡裡。
半數大臣告訴我她肯定逃到西班牙去了,我們應不惜一切代價防止她率領天主教的軍隊來攻打我們,將全英格蘭消滅殆盡並送入地獄。還有半數人說她的離開一定經過了同意,她將被永久驅逐出境,如此便無人會舉兵反抗我。然而除了這些,她還做了件對我們影響很壞的事,沒人能料到這事會出自一個婦人之手:她不僅將自己在肯寧霍的豪宅裝修得更奢華了,還寫了封信給議會,告訴他們她才是真正的女王,若他們能允許她立刻前往倫敦登基,便免除他們的叛國之罪。
對改革的正當性而言,這是最糟的一件事。我知道上帝不想讓她登上王位,而她所說的「允許所有信仰存在」,並且不強迫那些異教徒信仰已經見到光明的基督教,這都是魔鬼把戲的一部分,為的是否認凱瑟琳·帕爾所信仰的一切,摧毀愛德華國王取得的成就以及我所宣誓繼承的那些東西。瑪麗公主休想把這個國家交還給羅馬,摧毀我們試圖建立聖徒之國的機會。我承蒙上帝之請,將與她鬥爭到底,決意讓人集結一支軍隊將她緝拿歸來。她有很多機會去更好地理解聖言,和我一樣在凱瑟琳·帕爾門下學習,但她卻走向了錯誤的方向。如果我們把她抓住,且國會堅持認定她該因為反抗女王我而以叛國罪處死,那就處死好了。我會有勇氣將她和所有異教徒送上斷頭臺,我與上帝強大的軍隊聯絡緊密,因為我是被召的人,是被上帝選中的。我將像耶穌手下忠誠計程車兵那樣蒙受痛苦,但不會聽聞上帝的召喚後卻發現自己還不夠格。
我在房間裡和凱瑟琳妹妹一起跪了好幾個小時,向上帝尋求指引,瑪麗跪在凱瑟琳邊上。凱瑟琳顯然不與聖者同列,我看到她在打瞌睡,便用手肘頂了頂她的肋部,她才開始說「阿門」。這倒不要緊,我必須保持虔誠和真摯。凱瑟琳是我的夥伴,也是我的妹妹,她可以打瞌睡,正如耶穌的精神正在遭受極大的痛苦時聖彼得卻在睡夢裡一樣。但就算這樣我也會一步步向前,取得象徵聖徒身份的聖冠。
為了對瑪麗公主聲稱自己是正統繼承人作出回應,議會公開宣告我是女王,所有中尉統監都被派到各自的封地,確保全國上下的每個人都知道先王已經駕崩,而我是他任命的繼承人。那份宣告張貼在倫敦各處,傳教士也在他們的佈道壇上宣佈這個訊息。
「有人反對嗎?」我緊張地問父親。
「沒,連一個‘不’字都沒有,」他打消了我的疑慮,「誰都不想西班牙人來佔領我們,也不想回到羅馬教皇的統治下。」
「瑪麗公主在國家裡肯定有些支援者。」我焦慮不安地說道。
「是瑪麗女士,」他糾正道,「你當然會這麼想,但不管那些人怎麼想,沒人會站在她那邊,這個國家肯定遍佈天主教徒,但不會對她宣誓效忠,約翰·達德利掌權了那麼久,肯定會準備好這一切的,只要西班牙不多管閒事就行。」
「我們必須集結一支軍隊。」但我對軍事方面一無所知。
「我們已經著手準備了,」他說,「由我來率領軍隊。」
「不,」我突然說道,「父親,說真的,沒有你我便做不成這件事,不要拋下我而讓我和達德利家的人在一起,我不想和吉爾福德還有他可怕的父母相處。不要只留母親和我的妹妹們在這兒,母親從未說過反對達德利一家的話,而凱瑟琳比普通人更糟,瑪麗還太小,得有一個人在這裡陪我。」
他猶豫了。「我知道你母親不願意我與她的姐姐瑪麗公主交戰,我也並非行伍出身……」
「約翰·達德利必須要去,這都是他的主意,他的計劃。而且他在四年前剛剛鎮壓過凱特的叛亂,讓他去再合適不過!」我喊道。
「別難過。」父親說,他那雙疲憊的眼睛望著我通紅的面頰,我的音量也提高了。他目光上移,越過女僕,朝母親點了點頭,好像她必須過來安撫我。
「我沒有難過,」我飛快地回答,我得不斷打消別人的疑慮,「我只需要自己的家人陪伴我身邊,吉爾福德就是這樣。他的兄弟們為他工作,母親在他身旁,父親為他把一切都打點妥當。為什麼朝廷裡滿是達德利家的人,而你卻要離開我們,把我、凱瑟琳、瑪麗和母親留在這裡?」
「不要慌,我會留下來的。上帝與我們同在,而你將會成為女王。約翰·達德利的軍隊會抓住公主,就算她到了法拉姆靈厄姆的城堡,在那裡建立起她自己的一套規則也不頂用。」
「是女士,」我提醒他,「是瑪麗女士,這也不是她定下的規則,而是我的。」
約翰·達德利在離開倫敦前舉辦了一場盛大的餞別晚宴,其間充斥著誇耀和恐懼,真是罪孽深重啊。他的演講一點也不鼓舞人心,我讀了不少歷史書,知道一個即將出徵捍衛自己信仰和女王的人應以何種姿態說話。他沒有宣告這一行為的正義性,也沒有提及自己必將獲得的勝利,而是提醒在座的每個人,這次出征賭上了他的生命和名譽,向眾人傳遞了一種真切的焦慮而非虛假的自信。
吉爾福德和我並肩而坐,我們目光掃過整個大廳,飾有我家族徽記的織物鋪滿我的椅子,而不是他的。我的椅子也比他的更高,他的父親正在威脅議會,如果他們背叛他,那麼他也不會對議會保持忠誠。這不是那種凱撒出徵前做的講話,我對吉爾福德說道。
「他們哪能稱得上是羅馬王室的軍團司令官?」他尖刻地回答,「臺下的人一個都信不過,如果他們覺得自己要輸了,就會毫不猶豫地翻臉。」
我正要解釋為什麼他說錯了,父親卻立刻轉頭對著我們,做了個雄辯家演說的手勢,說到了我的事情。他說我是被他們誘騙當上了女王、被強迫著推上了王位的,而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吉爾福德和我就像在鳥巢中的小貓頭鷹一樣面對面眨巴著眼睛。那我神授的君權又在何處?那我表舅將自己的王位授予我的權利呢?還有我母親那合情合理的宣告,她將先王亨利的遺願銘記在心並交之於我,這又到哪兒去了?吉爾福德的父親把我登基這件事說得像是有所預謀而非上帝的安排。若有預謀,便是叛國。
約翰·達德利向薩福克的東北方進軍,我們則留在倫敦,著手處理執政事宜,但這給我的感覺更像是一場化裝舞會而非真正的統領,直到有一天,我們得知瑪麗女士被捕了。吉爾福德沒有再爭辯自己的名號或者頭銜,但他每天獨自進餐,還會賦予自己一些權利,比如登位時用金色的華蓋遮擋,和國王一樣;還送出五十盤菜餚分給議會中的各位,他把這群人邀請過來,就是為了給別人留下一個氣派的印象。有些時候我胡亂地想:他正在侵犯我,僭用特權,一個陰謀套著另一個陰謀,一個罪衍包裹著另一個罪衍。他和自己的那群男僕在一起放縱粗野地喝酒,我在自己的房間和夫人們用餐時都能聽見他們的叫喊和歌唱聲,但最糟糕的是,吉爾福德比我更早從他的父親和兄弟那裡得到訊息。
他的兄弟羅伯特爵士在諾福克舉兵對抗瑪麗女士,而他的父親約翰·達德利帶領軍隊從倫敦出征,前往法拉姆靈厄姆。這很正常,吉爾福德的宮廷是男人彙報並得知訊息的地方,而我的宮廷裡則都是女士,所以很容易就被排除在外。那些訊息並非不傳給我,我遲早會知道,他們也明白自己得向女王報告那些事,但第一步卻是把訊息說給男人們聽。當然,一個女王所在的宮廷自然會有許多女士,我若不居於議會的男性中間,又何以成為一個統御天下的女王?
這是我未曾預料到的問題,我以為一旦我強迫自己接受了英格蘭國王的王冠,那我就有了國王的權力,如今我意識到作為一個女王掌權是件全然不同的事。男人們跪在地上向我宣誓,但對他們而言,卻不會向一個女人展示男人的忠誠。說真的,我個子太小,纖細瘦弱,就算有上帝為我撐腰,看起來也不會威嚴多少。
況且,這群男人的確言而無信。約翰·達德利出兵的頭天晚上,我就聽到溫切斯特侯爵威廉·保萊特未經允許就離開了他在倫敦的寓所的訊息,就是他愚蠢到答應把王冠給吉爾福德的。同樣試著溜走的還有威廉·赫伯特。我不會原諒這種違背上帝意志的不忠,因此立刻派人告訴侯爵,讓他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我把樞密院的人召集起來對他們說,我每天在夜幕低垂時都會關上倫敦塔的大門,希望每位議會成員都能在倫敦塔裡。我也希望所有夫人,包括我的妹妹,我的母親和婆婆,還有我的丈夫都與我一同上朝。他們將我扶上倫敦塔內的王位,所以不論是在王位兩側或是倫敦塔內的任何地方,都要一直伴我左右。約翰·達德利向瑪麗女士進軍,就像是氣勢洶洶的魔鬼在侵略疆土,但我們只有與天堂的聖人並肩才會獲得勝利。
威廉·赫伯特在午夜前偷偷溜回了我的接見廳,我還在熬夜,母親和婆婆都在陪我,就連吉爾福德也在,今晚算是他第一次沒喝醉。赫伯特的兒子跟著父親一起進來,面色依然蒼白,看起來病懨懨的,凱瑟琳妹妹跟在她丈夫後面,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大人,你得留在這裡。」我直截了當地說,「我們一旦收到訊息就會需要你,可能會隨時召集議會全員。」
他向我鞠了一躬,但什麼話都沒說,也沒有爭辯。
「我也希望有妹妹的陪伴,」我繼續道,「若無准許,亦不可將她帶離此地。」
我忍不住一直在瞥著母親,想看看她是否同意我說的話。她點了點頭,就連達德利夫人也做了個贊同的手勢。每個人都知道我們得團結一心。
「沒人可以離開,」吉爾福德補充,好像我沒把這事說清楚似的,「這是我父親的意願。」
我們必須齊心協力,不能露出分裂的徵兆,我們是上帝計程車兵,必須齊步前行。議會召開會議,一致同意他們應該寫信給理查德·裡奇,他向我宣過誓,如今卻銷聲匿跡,這麼做是為了提醒他保持忠誠。諾福克邊郊的態度搖擺不定,東部的主權也模糊不清,他們擔心船上的水手們會宣誓向瑪麗效忠。會議暫停後發出了信函,但今早晚些時候凱瑟琳進了我房間,在我寫字時扯我的袖子,讓我把紙都弄髒了。
「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好事!怎麼了?」我問她。
「我們要走了,」她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對我說,「現在就要走,我公公說的。」她給我看了看繞在她胳膊上的猴子,「我得把諾茲先生放進他的籠子裡,他也要一起走。」
「你不能走。我告訴過他,我和他們每個人都說過,你得待在這裡,你們都聽到我說的了,你們都得留下來。」
「我知道你告訴他們了,」她說,「所以我現在才來找你。」
我仔細端詳著她,這在我們彼此的生命裡還是頭一回。她看起來不是那個稍稍惹人煩躁的年輕姑娘,而是布拉德蓋特一抹熟悉的風光,如同我每日經過的花園中盛放的白玫瑰。面前的她是個真真切切的姑娘,和我一般真實;她也是一個年輕的姑娘,遭受著和我一樣的痛苦。但我看著她雪白的臉頰和情真意切的黑眸,還有她流露出的緊張和焦慮,心中卻沒湧起半點同情,而是更為惱怒。
「你怎麼了?看起來像五月多雨的日子那般陰鬱。」
「他們都和我們一起走,」她哀怨地說,「很多人都要走。你的議會、樞密院,他們都要和我們一起回到貝納德的城堡。他們答應了我公公威廉·赫伯特,說要在那裡會合。他們拋棄了你,轉而追隨他,對不起,簡,我沒辦法阻止他們……」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微微聳了聳肩。她當然無法阻止那些領主做自己認為合適的事。「我真的有和他們說過不能這麼做……」她的聲音幾乎細若遊絲。
「但我命令過他們留在這裡!他們覺得自己能在你的房子裡幹些什麼?」
「恐怕他們要擁立瑪麗女士為女王。」
我直愣愣地看著她,滿臉驚愕。「什麼?」
她也看著我。「我也得走。」她說。
她顯然得服從自己年輕的丈夫,還有他那權勢極大的父親。
「你不能走。」
「我們可以問別人嗎?」
這問題真是荒唐。「問誰?問他們什麼?」
「我們應該做什麼?就不能派人傳個訊息,問問羅傑·阿斯卡姆?」
「問那個學者?你覺得他能做些什麼?難道要問他:我的樞密院已經跟著你的公公跑了,他們還要認一個天主教徒當女王,這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抽泣道。
她當然不知道,她從來就沒弄明白過任何事。
「父親得告訴他們,」她輕聲說道,「告訴樞密院。父親必須讓他們不要去貝納德城堡隨後轉而對付你。我不行。」
「那就讓他去和他們說啊!現在就去找他!」
「他不會說的,我已經問過他了,我們的母親也不同意。」
我們一時間沉默以對,卻比以往更像姐妹,在擔憂和恐懼降臨在身上時團結在一起。正確的事情並非經常發生,聖人通往天堂的道路並非一帆風順,上帝也未必總能奏響凱歌,我們兩個人的權力並不比小瑪麗大多少。那隻猴子,諾茲先生,把她的手帕從口袋裡掏出來,塞進她的掌心。
「那我呢?」我問。
我第一次從她的眼中看見淚水。「你不會一起來的對嗎?」她說,「不會和其他人一起到貝納德城堡去。」她深吸一口氣。「難道你會對瑪麗女士道歉?難道你會說你登基是個錯誤?你會和我一起走?」
「別傻了。」我尖刻地說。
「如果你和我說那是個錯誤又如何?如果我證實了你是對的,說你並沒有這層意思又如何?他們逼你這麼做的?」
我看著她把裝著寵物猴的短上衣緊了緊,好像她會派人來監視似的。
「不可能。」
她搖了搖頭:「我不覺得你會答應。」說完,她把那塊潮溼的手帕遞給我,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房間。
我環顧四周,發現有些侍女不見了,如今才意識到她們今早的禱告就缺了席。我的房間越發冷清,人們正在拋棄我。
「你們倒是誰都沒有離開我啊。」我用刺耳的聲音說道,她們這才把頭探出來,好像一等我走出房間就都準備離開倫敦塔。這是背信棄義的行為,這是錯誤的信仰。我覺得女人更傾向於做出這些不光彩的事。我為此厭惡她們,如今卻對此束手無策。我無法想象她們要如何面對自己,如何面對上帝。她們背叛了我,上帝會讓她們付出代價,因為我是他的女兒。善惡到頭終有報,那些有權勢的夫人和她們作奸犯科的夫君終會明白這一點。
我們和往常一樣進餐,吉爾福德坐在我身邊那把稍低的椅子上,飾有我家族紋飾的金色布料在我上方延展開來,我環顧大廳,沒有嘈雜的談話聲,大家看起來都沒有胃口。我差點就聳起了肩:既然他們都想要那樣,為什麼又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當然了,他們難道不知道這世界不過是一片淚谷,我們都是可悲的罪人嗎?
大廳盡頭的大門開了,進來的是我父親,他的步子看起來很僵硬,好像膝蓋正疼。我抬頭看著他,但他卻並未回以微笑。他向我徑直走來時,所有的談話都停了下來,整個房間一片寂靜。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顫抖著,卻一言不發。我從未見過他這樣,一陣不祥的預感傳來,我能察覺到有些可怕的事就要發生了。「父親?」我問。隨後他突然伸手抓住了華蓋的垂簾,然後用力一扯,那根穩穩支撐著它的杆子向一側倒了下去,如同一棵被伐倒的樹。只聽「呲啦」一聲,那塊布裂了開來。
「父親!」我喊道,他轉身對著我。
「這個地方不再屬於你了,你必須遵從時運。」他突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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