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我身著一條綠色絲絨長裙,上面繡有金色花紋。他們肯定偷偷地照著我的尺寸做了這身衣服,隨後等著這一天的到來。當他們把緊身胸衣套在我腰上時,我覺得就和套在我脖子上的絞索一樣。我在這時才意識到這是我那垂死的表舅給我的贈禮,這是個早有預謀的計劃,裁縫早在數月前就量好了我的腰身。我的公公約翰·達德利是議會首領,肯定是他指導大家準備了這身長裙,也準備了這個加冕儀式。我父親也同意了,議會的其他大人也對此宣讀了誓言,我那可憐又疲憊不堪的表舅愛德華也曾宣讀過自己的誓言,命令他們反對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瑪麗公主——王位的正統繼承人。
母親經由我的同意後被赦免,她要和自己的驕傲做好幾個星期的鬥爭才能平復自己的心。他們都有幾個月的時間來平復自己的良心,當然,前提是他們還有良心。但這幾天我得把自己的恐懼呈現在上帝面前,並與神授的君權進行一番思想上的鬥爭。如今我穿著那件繡有金色花紋的綠色長裙,登上王家駁船,坐在設有金色華蓋的王位上,伴隨著迎風舒展的王室三角旗一路航向倫敦塔,為自己的加冕儀式做準備。
我只陪同我的表舅一起坐過王家駁船,可如今僅有我坐在中間的王位上,感受著河面上的冷風是如何吹過這把毫無遮擋的椅子。當船駛過碼頭時,有上百名群眾聚集在河岸和倫敦塔內盯著我看,我走下駁船,在金色的華蓋下穿過獅門,這並非是屬於我的顏色。我很慶幸吉爾福德能在我最孤獨最恐懼的時候陪著我,這感覺讓我很是驚訝。他牽著我的手緩緩而行,接著向後退一步,讓我走在他前面,動作優美,宛如我們在婚禮上跳的舞。我很高興自己的頭上有塊華蓋遮著,好似它能在我走向叛國的深淵時為我擋住上帝的目光。母親走在我後面,提著我的裙裾,把它拉向左邊,又擺向右邊,像一個農夫駕馭著一匹桀驁的馬,甩動韁繩迫使它耕作板結的土地。
我們走進了塔內的遮蔽處,我看見更多的人等著來見我。擠在那群女士中間的有我妹妹凱瑟琳,她困惑的目光與我相遇了。
「噢,簡。」她說。
「你得叫她陛下。」母親打斷了她的話,甩了甩我長袍的裙裾,就像在甩動一匹倔強的馬兒身上的韁繩。
凱瑟琳聽話地鞠了個躬,我從她身邊走過,這過程中她仍抬頭看著我,那雙藍色的眸子充滿驚駭的神色。她沒有跟上來,那個面色蒼白的丈夫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我們進了國王的房間,我臉上一陣紅暈,因為我們直接闖進了愛德華國王的私人住所、禮拜堂與臥室。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能來這兒,我肯定不該睡在這裡,怎麼能睡在國王的床上!他的東西已迅速被人清理乾淨,地板也清掃了一番,好像他已經駕崩了好幾個月而非四天。但就算這樣,我心裡仍時刻覺得他會隨時進來,而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會被他抓個現行,併為此羞愧不已。
但這不再是愛德華的房間了,裡面的一切如今都屬於我,我們站在這裡,感覺有點笨拙,無所適從。門砰地開啟,一群王家裁縫抬著一排大箱子進來,裡面裝滿了王家衣櫥和珠寶店送來的長裙和珠寶。凱瑟琳·帕爾穿過的所有華美長袍都在這裡,我記得她穿這些衣服的樣子。那些披肩屬於克里夫斯的安妮,還有西摩爾家的珍珠,安妮·波琳的法式兜帽,還有屬於首位王后的西班牙金飾——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去世了。唯一適合我的長裙是那件屬於凱瑟琳·霍華德的小裙子,她以叛國罪被處死的時候不過比我大幾歲而已。她也和我一樣被迫結了婚,在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女人前就被任命為王后。
「這雙鞋子真漂亮。」吉爾福德拿著一雙鞋子,給我看它上面的刺繡和鑽石。
「我不會穿死人的鞋子。」我聳聳肩道。
「那就把上面的鑽石摘下來給我好了。」他笑道,一頭鑽進那些箱子裡,好像一隻在挖玩具的小狗。他把鑲滿寶石的帽子在他那頭金髮上擺正,還把天鵝絨斗篷圍在自己肩上,他母親在一邊寵溺地看著他。
凱瑟琳睜大藍色的雙眼看著我。「你還好嗎?」她問。
「把它們放一邊去,」我暴躁地對吉爾福德說,「我才不要披舊皮草,戴那些老珠寶。」
「幹嗎不?」他問道,「這些是王家的東西,我們幹嗎不以最好的面貌示人?別人都沒有這個權利。」
我轉向凱瑟琳。「我覺得自己還好,你呢?」我的聲音顫抖著。
「他們說我是你的繼承人,」她訥訥地說,「等你去世了女王就是我。」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如果我死了你就要繼承這個王位?」我質問道。
她那張漂亮的臉蛋怔住了,但又一臉茫然,呆呆地說道:「希望我們兩個人都不要那樣。」
她把手伸進長披肩的袋子裡。
「你有沒有把那隻小貓崽絲帶帶到這裡來?」我問。
她搖了搖頭。「他們不讓我帶。」
古溫切斯特侯爵威廉·保萊特帶著一隻四角鑲金的皮箱進來,用一個金制的鎖頭鎖著。我看著他,好像他給我帶來的是一條毒蛇。
「我覺得你應該試試看王冠。」他邊說邊露出了一個不露齒的微笑,「戴上看看!」
「我不想要它!」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厭惡感,大聲說道。這是愛德華國王的王冠,而在我心裡它無疑屬於瑪麗公主。「我不想要它!」
「那我來戴,」吉爾福德突然說道,「把它給我,讓我試試看。」
「我會給你找頂不同尺寸的,」侯爵微笑著對我丈夫說,「這頂王冠對你來說太小了,這是安妮·波琳在她加冕的時候戴的。」
如果它沒有被詛咒,那這樣的事怎麼可能發生?上一任戴著它的王后在加冕後三年內就去世了,我拉著吉爾福德的胳膊,把他從那個開啟的盒子及綴滿珠寶的金王冠邊上拉開。「你不能當國王,」我悄悄對他說,「只有議會要求而且我同意將其移交給你才行。你沒有被任命為愛德華國王的繼承人,我才是,如果我要當女王,那你就得是我的丈夫而不是國王。」
「吉爾福德是王配,」他母親打斷了我的話,走到我們身後,「在你加冕時他會伴在你左右。」
「不。」一種激進的想法出現在我的腦海中,這件事比我篡位感覺更糟——至少我還是都鐸家的人,還擁有王室的血脈,這條血脈至少遵從了亨利國王的意願。但吉爾福德是個以叛國罪被處死的徵稅人之孫,他沒資格登上王位,這個念頭太荒謬了,簡直有辱王室血脈的純正。「先王是我的表舅,他特意經由我母親這一支將我選為女王。如果是你上位,那我們顯然不再是以王室一脈行事,而是在做某種罪惡的行當。我的表舅被上帝授予王權,我則繼承了這份權利。我是都鐸家的人,乃是天佑的女王;吉爾福德不過是達德利家的人而已。」
「你會發現達德利家族是這片土地上最有權勢的家族!你會知道我的丈夫乃是將國王扶上王位的重臣!」吉爾福德的母親對我怒吼道,「我們讓你當上了女王,也會讓吉爾福德當上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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