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爾西舊宅
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的摯友、良師,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我母親的凱瑟琳王后居然沒有和我一起待在切爾西。每次我從書頁上抬起頭,都希望能看見她在自己的桌前一邊讀書,一邊記筆記。
這是她的宅子,我則是她最寵愛的孩子,一個以她自己為模板培養出來的小姑娘,她把我當做自己的女兒一樣疼愛。我們一起在花園裡散步,在果園裡玩耍,在河邊靜坐,一日不落地在房間裡學習,那間漂亮的屋子就在花園上方,從視窗就能望見河流。如果她錯過了皇宮裡的熱鬧場面也不會有任何表示。相反,她的生活方式一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樣:當一個有文化的女士,遠離充滿罪惡的世界,與她愛的男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還能自由地投身於學習和禱告中去。她的著作也是從這裡的圖書館送予印刷廠付梓的,還邀請了當時最偉大的學者來此佈道。現在我感覺她剛踏入花園或者剛走過長廊,而我隨時可能遇見她,這也多少讓我感到些慰藉。她在這裡的生活正是我所期望擁有的:在學海中尋求平和。
在這段安靜的時光裡,我讀遍了所有關於侏儒的著作,這讓我覺得自己的妹妹瑪麗並不僅僅是雞胸、發育不良或者生長緩慢那麼簡單,父親為了不讓她留在家裡,已經用盡了這些藉口。我覺得她可能永遠不會長大了,自己也暗自思忖,為何會這樣?我從古希臘的哲學家那裡幾乎什麼都沒學到,古埃及的文獻裡倒是有侏儒神,還有些身出名門的侏儒朝臣。我寫信把所有這些都告訴瑪麗,但我沒提到羅馬宮廷裡侏儒的行為。這些事對於一個年輕姑娘而言一點也不合適,更何況她還是王位繼承者的女兒。事實上,我對自己能在凱瑟琳·帕爾的圖書館中找到這些書感到驚訝不已。
除了我的侍女,幾乎沒有別人和我一起住在這兒。吉爾福德每隔數日便騎馬來看我,告訴我他知道的新訊息,但總不是很多;隨後他便返回宮廷,他們在那裡日夜不休地監視著我可憐的表舅,那個垂死的國王。吉爾福德有時候和我一起吃飯,但他更多的是和父母一起,也睡在他們那裡。我的侍女問我想不想他,畢竟他是個英俊的丈夫,我們又剛喜結連理,但我只是勉強一笑,應付道:「並沒有特別想他。」我希望他不再重壓在我的床上,不用在厚重的被褥下汗流浹背,不再把床壓向他睡的那側,我在心中將其視為一種解脫,但卻從未開口說過。他還是得關心我,正如我得忍受他一樣;我們是在教堂的律法和父母的指令下才同床的,但為什麼有女人會將房事視為一種歡愉,甚至還費心索求?我無法想象。
但我的確記得凱瑟琳王后最開心的時候是托馬斯·西摩爾赤著雙腿從她房裡走出來的那些早晨。我知道母親很享受和父親相處的時光,達德利夫人也明顯對我的公公百依百順。或許這是等我長得更高更強壯之後才會懂得的秘密,又或者想要體會到肉體的歡愉,你得先有個足夠健康的身體去感受。如果我那時腹部沒有那麼難受,發燒也沒那麼厲害,或許感覺會好很多。但我沒法想象自己有一天會長得又胖又健康,渴望吉爾福德笨拙的抽插,又或者當他扇我屁股的時候我還咯咯作笑。
這也是我唯一一次發現我的書辜負了我。古希臘的著作裡是有幾頁講到孩子的事情,但就算那幾頁也都是和月相有關的。書裡還有一些可怕的圖,畫的是人們把嬰兒從死去母親的腹中取出。另有許多關於「聖靈感孕」說的神學著作,因為我們的主的生命不是由男人帶來,而是由聖靈賜予給一位處女的,一些多慮的作者撰文質疑這一事件的可能性。但似乎沒人真正寫過關於女人如何孕育生命。我和那些女人就如符號般存在於這個世上。書裡絲毫沒有提及我和吉爾福德一同默默承受的痛苦、羞恥和尷尬。他們也不曾提及孩子是如何從痛苦的同房中產生的。我不覺得有人能夠清楚地知道這一切,當然我也不能問。
吉爾福德在早晨和我交談了一會兒,他和我說,國王的病情已經通知給了議會,教堂也在為他的康復祈禱。瑪麗和伊麗莎白公主也受邀進宮,現在正在各自的鄉間宅邸裡等候訊息。
「她們會過來嗎?」我問。
「我不知道,」他說,「不過父親會知道的。」
「會發生些什麼事?」我問他。
「我不知道,不過父親會知道的。」
「你就不能問問他嗎?」
他有趣地朝我皺了皺眉,說道:「不能,你會去問父親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
「他和約翰還有安布羅斯,或者也許是羅伯特談了話。」吉爾福德說了一串他哥哥的名字,「他們一起商議這件事,清楚它的來龍去脈,不過他們比我大得多,都在朝中議事,還上過戰場。他們可以給父親出主意,他也會聽,而我只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怎麼了?」
「是個吸引你的誘餌,」他說話的聲音聽著像是在侮辱我們兩個人,「一隻給蠢鱒魚吃的肥蒼蠅。」
我遲疑了一會兒,忽視了他話語中的無禮還有聽起來受了傷的聲音。「但我們怎麼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有人會告訴我們的,」他說,「等他們需要的時候就會把我這隻死蒼蠅和你這條鱒魚一起叫過去。」
我才意識到他還年輕,未及弱冠,和我一樣事事都得遵從家庭的指示。這也是我初次看到他為我們之間那些計劃好的事感到焦慮,我的腦海中第一次浮現出了這個想法:我們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會共同走過未來的日子,也會一起長大,要齊心協力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我向他露出了一個有些害羞的淺笑。「我們只要等著就行了嗎?」
令我驚訝的是,他用自己的手指與我的手指相碰,似乎領會了我心中的感受,我們如同布拉德蓋特的熊,關在熊苑裡等待猛犬來臨。「等著就行了。」他應和道。
吉爾福德的姐姐瑪麗·西德尼在某天的午後來訪,她身披斗篷,頭戴兜帽,好似她深愛的詩歌中出現的女英雄。她那雙深藍色的眸子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苗條的身軀不住地顫抖。
「你得先過來!」儘管房間裡除了我的侍女外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她還是低聲對我說道。她們趁著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還能灑在書頁上,都坐在窗邊抓緊時間讀書。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