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達勒姆府
她當然是對的。我現在住在達德利家族位於倫敦的巨型宅邸裡,好像是為了強調他們一家的重要性。世人稱其為達勒姆府,我的婚禮就會在這兒舉行。這場集體婚禮有三對新人,分別是我、我的妹妹凱瑟琳,還有達德利家的凱瑟琳,她要嫁給亨利·黑斯廷斯,他今年十八歲,是亨廷頓伯爵的兒子。我最小的妹妹瑪麗雖然公開訂婚了,只是要等她再長大幾歲才能結婚入洞房。大家對此似乎都非常滿意,但他們必須和我一樣,意識到這場婚禮不過是英格蘭權勢最大的幾個人用自己子女的血簽署的一份契約。我常常在想,自己是不是唯一一個向上帝祈禱,希望他能告訴我為什麼這三個男人要互相立下契約的人。他們覺得若不用聯姻來約束對方又會遇到什麼危險呢?為什麼我們六個人要一起結婚?我的妹妹凱瑟琳覺得這對她來說是個優勢,因為自己無疑是三個新娘中最漂亮的那個,不過她關心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每天都有王家衣櫥的服裝送來,王家金庫把首飾借給我們,還給了我們珍貴的寶石。我的表舅愛德華國王病得很重,沒法參加婚禮,但他給了我們幾匹布:有銀黑相間的布料,上面飾有玫瑰,還有紫白相間的花紋。幾匹金絲和銀絲錦緞,一條金制腰帶,以及為我頭巾製作的一條鑲邊,上面嵌著十三顆切割成方柱形的鑽石與十七顆巨大的珍珠。騎士比武場粉飾一新,掛滿了旗幟:婚禮當天會有一場比賽,倫敦每個有騎士頭銜的人都會赴宴,廚師們幾天前就開始準備了。這頓盛大的筵席會有幾十道菜,中央庭院的噴泉流淌著葡萄酒,幾百人會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坐在桌前享用一道道佳餚,又會有成千上萬的人看著他們。我會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因為我乃都鐸家族的子嗣,衣著華美如同公主,與達德利家的男孩共同步入婚姻的殿堂。
「這簡直是天堂。」凱瑟琳捧著一條紫羅蘭色的絲巾,把緋紅的雙頰埋了進去。
「才不是。」我告訴她,「你這種說法就是異端邪說。」
「就和復活節一樣美妙。」瑪麗含糊不清地說,因為她的嘴裡塞滿了油酥點心。
「這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說,「你會和人訂婚但不會出嫁,也沒有理由暴飲暴食,還有,站直了。」
她聽話地直起了腰,凱瑟琳身披銀絲錦緞,在一邊轉著圈,等著裁縫為我們量體裁衣。王家衣櫥的男僕們又送來許多匹天鵝絨和絲綢,凱瑟琳把一些價值連城的蕾絲披在頭上當作面紗。「你們也沒有理由愛慕虛榮。」我尖刻地說。
「我快要愛上他了,」凱瑟琳滔滔不絕地說,「他昨天給了我一條金鍊,臨走的時候還捏了捏我的手,你說他是在暗示什麼?」
「母親也會捏我的手,」我說,給他們看我手腕處的瘀傷,「她告訴我這也是愛的表現。」
「這是母愛。」凱瑟琳辯護道。
瑪麗神情嚴肅地看著這些瘀痕。我們的母親、奶媽、家庭女教師和父親都或多或少地打過我們,只有我的導師約翰·艾爾默是個例外,他雖然有權利體罰我,但從來沒有施行過,我告訴他這就是我熱愛學習的原因。
「這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最好的事。」瑪麗鸚鵡學舌,重複著她聽到的話,「因為我們會由此成為王位繼承人。」
「對你來說可不一定,」我告訴她,「你還生不出英格蘭的國王。」
她的雙頰微微泛紅。「我的心臟又沒有比別的姑娘小,之後也肯定會長高的。」
瑪麗一直擁有的那份勇氣總是讓我心軟,我向她伸出雙臂,兩人抱在一起。「不管怎樣,我們都不能違揹他們的旨意。」我在她那頭金髮上方說道。
「你愛他嗎?哪怕只有一丁點愛。」凱瑟琳問。
「等我們結婚了就會愛他,」我冷冷地說,「到那時候就會了,一如我在上帝面前許下的誓言。」
我的妹妹們對婚禮上提供的服務失望透頂:她們希望婚禮用拉丁語主持,充滿著富有儀式感但又晦澀難懂的誓言,樂手們演奏出嘈雜的音樂和喇叭聲,四處佈滿家徽,聖水沾溼衣衫,焚香的氣味濃烈得讓人窒息。相反,婚禮遵照我的信仰,置辦得十分淳樸,我高興地發現達德利一家也是虔誠的基督徒,在國王給予人民《聖經》、傳教士在世界各地佈道的時候他們就轉而信仰了新教。我們的婚禮對於信仰天主教的瑪麗公主來說是個活生生的指責,她既沒有參加婚禮,也沒有參加後兩天奢華的慶典。我們也沒有邀請表姨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她人在蘇格蘭,拜訪某個她稱之為父親的人。既然約翰·達德利給她送去了放逐令,我覺得他就是想讓她離這一切遠遠的。
儘管我一再表明自己的態度,但終究沒有穿得像新教徒那樣過於樸素。我身著一身王家紫色和金色織錦製作的外袍,上面點綴著珍珠和鑽石。她們讓我栗色的秀髮披過肩,任髮梢垂過腰際。這是我最後一次像個處女一樣穿著寬鬆的衣服。現在我是最莊重的新娘,而金髮的凱瑟琳穿一襲銀色長裙,是最美的新娘。但我並不妒忌她的服飾和外貌,如果她有點自知之明,便會知道婚禮不過是一場世俗的表演。
婚禮上有舞蹈和長槍比武,以及假面舞會,依照男女分為兩組,還有表演者與樂師。達德利家族把全家人都邀請了過來,並敞開宅邸的大門,這樣倫敦的每個人都能過來見識這場了不起的婚宴。一切都好像會永遠持續下去,只是被食物毀了:有些菜壞了,很多客人上吐下瀉。還有很多人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在第一天喝高了,於是第二天便請了假。我的新婆婆達德利夫人腹部翻江倒海,整日在她的房間裡痛苦地呻吟,窘迫不堪。我不認為這是上帝通過聖言傳遞的徵兆,也不是通過星辰、汗水或狂風帶來的。我覺得這是對我父母做出的嚴厲責罰,讓他們知道我的婚禮要讓賓客們反胃不已,就像它也讓我感到噁心。
我們門不當戶不對,和身形矮小的妹妹瑪麗訂婚的是威爾頓的亞瑟·格雷,比她高不少。他已經是個年輕人了,而且把自己視為父親的同事和夥伴。他年紀太大了,早已不適合當瑪麗的玩伴,瑪麗的年紀和個子也太小,還不夠當他的妻子,不能和他結婚或是同房。我覺得她那根彎曲的脊椎讓她永遠不能和一個男人同床並且支撐她懷胎十月直至分娩。亞瑟·格雷肯定私下裡瞧不起她,他們還要分居多年才能結婚,這段時間她就和母親住在一起。我想,她在和丈夫結婚之前,這段婚姻就會先行破裂。
我的新姑子凱瑟琳·達德利不過是個孩子,而且還是傻乎乎的那種。他們把她許配給亨利·黑斯廷斯,他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學者和朝臣。他看著自己上躥下跳的小新娘時臉上一直掛著耐心的微笑,但這微笑不免會日漸消退。
凱瑟琳妹妹的丈夫是彭布羅克伯爵之子亨利·赫伯特勳爵,他整整兩天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面如死灰,病懨懨的,幾乎站都站不住。他們說盡管亨利對天發誓自己沒法走到聖壇面前,他還是被人從病床上拽了下來。他不過才十五歲啊,我希望我的妹妹別還沒結婚就成了寡婦。他病得那麼重,她年紀又那麼小,自然不可能完婚,這樣她就能少承受一點我所承受的嚴苛壓力。這三個無法聯合的團體只會讓我感覺更糟。我是家裡三個姑娘裡唯一既當新娘又當妻子的,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實了。
「你為什麼拉長著臉?」我的蠢妹妹凱瑟琳問,「你知道,如果你出嫁了,那就不僅要行夫妻之名,還要行夫妻之實。要不是他病得那麼重,我也會和你一樣。」
「我也是。」瑪麗附和道。
「你的情況和這不一樣。」我對她說。
「我可看不出什麼區別。」她倔強地還擊道。
我不想和她爭辯,於是對凱瑟琳說:「還有你,年紀還太小。」
「才不是呢,」她說,「不管怎樣,你就是錯了。」她稍稍調整了下我頭上的頭巾,讓我知道自己已經結婚了。「快點,你要第一個進婚房,真幸運。」
我的母親、婆婆還有男方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出現在門口時,我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壓力,他們跟著我入洞房,看著我的侍女為我寬衣解帶,隨即便把我拋下,讓我和丈夫待在一起。
他絕非令人生厭的型別,各方面都無可挑剔,既年輕又英俊,皮膚白皙,有一張坦率的臉和一雙明亮的藍色眸子。他比我高得多,我的頭頂甚至還沒夠到他的肩膀,所以看他時得仰著脖子。他有一雙修長的腿,別人說這是一個好舞者所應有的條件,所以他就在做自己應做的那些事,比如騎馬、狩獵、比武等等。他在信教的家庭中長大,並且博覽群書。如果我們沒有結婚,那我也不會對他過於依賴母親的行為有所指摘,但這個「巨嬰」做什麼事情都要看母親的臉色,就連說話或者是坐是立都不例外。
他不是我的選擇,也不會成為我的選擇,我擔心在上帝看來,嫁給他這件事並非是我所能決定的,但既然我們結了婚,我也不能說他什麼。信奉上帝的妻子就應對丈夫言聽計從。他被我欺騙了,正如被夏娃欺騙的亞當一般。不管我對他的評判如何,我都應該服從他。
我們的新婚之夜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充滿尷尬和痛苦。我甚至覺得,如果自己嫁給了奈德·西摩爾也不會好到哪裡去。雖然他可能會比吉爾福德更加自信,也不會讓我覺得自己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瓜。最難的地方在於,除了那些最抽象的概念之外,沒有一本書告訴過我關於情愛的事。我只知道罪孽帶來的痛苦,沒有任何一本書告訴我關於新婚之夜的疼痛。沒有誰警告過我:新婚之夜最糟的就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對你做的事。這一切如同一個謎,我們都不知道那件事應該怎麼做,要是這一切都弄砸了,人們又會全都怪罪到我頭上。而我甚至都分不清這些事情是對是錯,除了我一開始感受到的陣陣疼痛之外,餘下的都是令人厭惡的感受。他做這事不是出於慾望或者愛戀,我也一樣。等他入睡後,我從床上起來,乞求我能獲得足夠的力量助我承受這一切,還有我在人世間所承受的痛苦,就像耶穌承受的那些。
客人們終於要走了,凱瑟琳前往她在貝納德城堡的新家,讓重病的丈夫躺回病床上,因為他的生母去世了,凱瑟琳就像母親一樣照看他。我的父母和小瑪麗一起回到了薩福克宮,只有我被留在一幢陌生的宅邸裡。僕人們清理著兩日筵席留下的亂攤子。婆婆病得不輕,只得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丈夫面色陰沉,一言不發,因為他的母親壓根沒告知他的言行應當如何。
到了早上,我才被允許回家和家人團聚,但只能去薩福克宮。我渴望著布拉德蓋特的夏日原野,只是自己只能留在倫敦。
「母親說如果你想回家就回去吧,」我的丈夫很不客氣地說,「但她又說我後天得和你吃飯,並在你的房間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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