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0年春

「還有可愛的微笑。」

「我猜他的微笑看起來和別人一樣,但我不打算親眼見識了。」

「他騎在馬上的樣子也很優雅,穿的衣服也很漂亮,他爸爸是全英格蘭最有權勢的人。沒有比西摩爾更了不起、更有錢的家族了。他們比我們有錢,甚至還比我們更接近王位。」

這個了不起的家族並沒有保護到托馬斯·西摩爾,他一年前才因為伊麗莎白的事被斬首,就連他的哥哥,也就是護國公本人都救不了他,反要為此蒙羞。如今的愛德華·西摩爾正在試圖重新掌權。但這些我只是在心裡想想,並沒有說出口。

「他是護國公的兒子,長得英俊瀟灑。」她長吁一口氣。

凱瑟琳和往常一樣又犯迷糊了。「愛德華·西摩爾不再是護國公了,這個職位已經被廢除了。」我糾正她,「樞密院現在由約翰·達德利議長負責。如果你想要和即將前來的男人結盟,那個人應該是達德利家族的才對。」

「好吧,不過他仍然是國王的舅舅啊,奈德也依然是赫特福德伯爵。」

「大家都說我要和他訂婚嗎?」我問。

「沒錯。」她回答得很簡單,「你結婚後就要離開我們了,我會想你的。雖然你一直在抱怨我傻,但有你在這更好。你和凱瑟琳王后一起住的那些日子裡我也很想你。雖然我對她的去世感到難過,但總的來說還是很高興,因為我想讓你回來和我們待在一起。」

「簡,不要走。」瑪麗突然哭了起來,幾乎是毫無緣由的。

儘管《聖經》裡說,門徒必定要應福音的感召而離開他的家,離開他的兄弟姐妹和父母,我還是被她打動了。「如果我被召,讓我去世間某處的宏偉之地,我必將前往。」我告訴她,「我們的表舅愛德華國王有一個聖庭,我住在那兒應該會很開心,如果上帝召我去世間某處宏偉之地,那麼我將成為那些敬仰我的人的榜樣。等到你們被召時,只要你們聽話,我就會告訴你們該怎麼做。說真的,如果我要離開的話也會想你的,還有小瑪麗。」

「你會想念諾茲先生嗎?」凱瑟琳滿懷希望地問道,她爬下床,把諾茲先生舉得高高的,他那張悶悶不樂的小臉緊挨在我面前。

我溫柔地把她的手推開:「不會。」

「等我結婚的時候,我希望新郎就和奈德·西摩爾一樣英俊,」她說,「我也不介意當赫特福德伯爵夫人。」

我意識到那會是我的新名字和新頭銜,等奈德的父親去世後,他就會變成薩默塞特公爵,而我就是公爵夫人了。「上帝自會為你我安排好一切。」我說道,同時腦海中浮現出了公爵夫人冠冕上草莓葉片狀的紋飾和領子上又沉又柔軟的貂皮。

「阿門,」她心不在焉地說,好像仍然沉浸在對奈德·西摩爾迷人微笑的幻想裡,「噢,阿門。」

「我很懷疑上帝會不會讓你成為公爵夫人。」我說。

她看著我,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和我一樣蒼白的皮膚泛出紅暈。「噢,為我祈禱吧,」她深信不疑地說,「簡,如果你為我祈禱的話,就能為我找個公爵當新郎。你很虔誠,肯定可以讓上帝為我找一個的,記得讓他給我找個英俊點的。」

平心而論,我得承認凱瑟琳說得沒錯,奈德·西摩爾和西摩爾家族的其他人一樣富有魅力,他讓我想起了他的長輩托馬斯·西摩爾。他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和善的一個,娶了我的導師凱瑟琳王后,但後來伊麗莎白摧毀了他們幸福的生活。奈德有著棕色的頭髮和眼睛,我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他有一雙那麼溫和的眼睛,但是我的妹妹是對的,他展現出的熱情令人愉悅,微笑也讓人無法抵擋,我只希望在他的外表下沒有什麼罪惡的念頭。他在宮廷中長大,一直陪在我的表舅愛德華國王身邊,所以我們互相很瞭解,一起騎過馬,學過跳舞,甚至還一起讀過書。他的想法和我以及其他人一樣,覺得所有聰明的年輕人都是新教徒。我會稱他為朋友,在這個叫做王宮的「熊苑」裡,大家到目前為止都還互相保持著友誼。他極力支援改革過的宗教,所以我和他在這點上也達成了共識,在他無憂無慮的外表下,卻有著嚴肅深遠的思想。我的表舅愛德華國王和我一樣博學且不苟言笑,所以我們喜歡一起讀書。但奈德·西摩爾卻能引得我們開懷大笑。他從來不做那些卑劣的事——我堂弟絕不容許自己身邊出現這樣的人,不過奈德·西摩爾很聰明,又充滿那種西摩爾家族特有的魅力,這讓他不論去哪兒都能交到朋友。他就是那種會讓你看到就情不自禁露出微笑的男孩。

在進晚餐時,我和母親家的貴婦坐在一起,他和他父親家的男士們坐在一起。我們的父母坐在佈道臺處的主桌,比我們坐的位置都高,居高臨下地俯瞰我們。當我看到母親高傲的下巴微微抬起,便想到風水輪流轉這句話,因為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她就是個例子,我肯定她永遠不會被上帝選中,等我成為公爵夫人後就和她平起平坐了,她也不能再對我大喊大叫。

眾人用餐完畢,餐具被撤下,音樂隨後響起,我領命和母親家的貴婦及妹妹凱瑟琳一起跳舞。當然了,凱瑟琳在跳舞的時候有意甩動著裙裾,把它提得很高,這樣就可以展示出她穿的那雙漂亮的鞋子和若隱若現的雙腳。她一直對著主桌微笑,奈德站在他父親的椅背後,我得抱歉地說,他才朝我們這裡眨了一次眼,我猜那是給我們兩個人的,而不是單屬於凱瑟琳本身。雖說他在看我們跳舞讓我挺高興,但還是覺得他該少這麼眨眼為妙。

接著就是自由跳舞的時間,我母親命令我和他搭檔。雖然他比我高了一個頭,可每個人都說我和他在一起很般配。我又瘦又小,格雷家的女孩們骨架子都不大,但我對自己纖細的身形十分滿意,才不願意長得和伊麗莎白公主那樣粗壯。

我和奈德靠在一起,等著另一對舞者跳完他們那段舞,他對我說:「你跳得很美。知道為什麼我父親和我要來這嗎?」

舞蹈的動作又把我們分開了,這讓我有時間去醞釀一個莊重的回答。

但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句話了:「不知道,你呢?」

我們跟著其他跳舞的人筆直前行,他一直握著我的雙手,然後站定面對面行了個屈膝禮,我們沒有鬆開的雙手在空中形成了一個拱形,奈德在別人低頭逶迤而行的時候衝我微笑了一下。「他們想讓我們結婚,」他高興地說,「這事定了,我們會結為夫妻。」

我們要等另一對舞者來到隊伍盡頭,所以不得不面對面站著,這樣奈德能看到我對這個新訊息的反應。我能感到面頰開始發燒,試著不要讓自己的聲聽看起來像個充滿期待的傻瓜。「應該由我爸爸告訴我這件事,不應該是你來說。」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僵硬。

「他對你說了你會高興嗎?」

我的目光投向低處,這樣他就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了。我不想讓自己棕色的眸子也和他的一樣興奮地閃光。「我奉從上帝的旨意,要聽我父親的話。」我說。

「那你是否願意聽他的話嫁給我?」

「樂意之至。」

我的父母顯然認為最後才需要和我商量這事,因為他們第二天才把我叫到母親的房間裡,那時候奈德和他的父親正準備離開,前門開著,馬兒早已等在門口,春天的氣息伴著求愛的鳥兒喜悅的歌聲被風吹進房間裡。

我跪在父母面前,聽見僕人們正在樓下大廳中取出鞍囊,母親點頭示意僕人把門關上。

「奈德」她輕描淡寫地說,「這事定了,但還沒有以書面形式訂婚。首先我們要看看他的父親能否讓他回到議會和約翰·達德利一起工作,現在達德利才是掌權的人,我們得看到西摩爾家族能和他共事並重新崛起才行。」

「除非有別的事情發生……」父親意味深長地看著母親說道。

「不,他一定會娶外國公主為妻。」她爽快地說。

我立刻就知道他們說的是愛德華國王,他曾經公開聲稱自己要和一位有著王后般嫁妝的外國公主結婚。我自己則從來沒有想過,如果真的這樣,會起什麼變化,儘管有些人說我會成為了不起的王后,充當改革後宗教的燈塔,幫助這個正在經歷陣痛的國家加快宗教改革的步伐,但我現在只能保證自己一直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但他們很般配,」父親懇求道,「兩人學識不僅十分淵博,而且都很虔誠。讓我們的簡繼承凱瑟琳·帕爾的位置再合適不過。我們就是為此把她撫養長大的,而凱瑟琳王后也是這麼訓練她的。」我可以感覺到母親正在上下打量著我,但我沒有抬頭。「她會讓宮廷變得像個修道院!」她笑著說。

「她會讓它變成世間的一盞明燈。」父親嚴肅地回答道。

「我倒是挺懷疑的。但簡,不管怎樣,你可以認為自己就要和奈德·西摩爾結婚了,除非我們告訴你事情另有變化。」

父親把手搭在我的肘部扶我起來。「你會成為一位公爵夫人,或者更甚於此,」他對我保證,「你難道不想知道比這更好的是什麼嗎?讓你擁有英格蘭的王座如何?」

我搖了搖頭,告訴父親:「我所著眼的,是天堂的冠冕。」並未理會母親的粗俗一笑。

指在1520年左右由烏爾裡希·茨溫利領導的瑞士新教改革,因此後文提到父親「迴避那些神聖的論述」。

《聖經·路加福音》第2章第41—52節。

簡·格雷生於1537年,1534年英格蘭議會通過《至尊法案》,宗教改革宣佈完成。

《聖經·馬太福音》第22章第14節。

安妮·阿斯科於1546年7月16日因為支援新教而被處以火刑,死前曾遭受折磨,當時英格蘭的宗教以天主教為主。

在都鐸時代只有上流社會才用得起磚,漢普頓宮是當時最有代表性的磚砌建築之一。

指亨利七世和伊麗莎白王后的女兒瑪麗·都鐸,後嫁給法國國王路易十二。

指亨利八世,於1547年去世。

指後來的瑪麗一世(血腥瑪麗)和伊麗莎白一世,為亨利八世與阿拉貢的凱瑟琳、安妮·波琳所生。

又可稱作熊坑,通常為一個圓形的大土坑,四周築有高牆,主要以觀看熊與其他野獸,如狗或者狼等搏鬥為主。

簡·格雷生於布拉德蓋特,該地位於萊切斯特郡,地處英格蘭中部,靠近愛爾蘭。中部地區指英格蘭地區的中部,範圍大致為現今曼徹斯特和劍橋之間那塊區域。

此前亨利八世極力反對天主教,並於1534年通過《至尊法案》,與羅馬的天主教廷斷絕關係。

當時每日的時辰頌禱禮要做七次,晨禱在三點,早禱在六點,午前禱在九點,午時經在十二點,午禱在十五點,晚禱在十八點,夜禱在二十一點,但新教徒不做時辰頌禱禮。

伊麗莎白的繼母即亨利八世第六任王后凱瑟琳·帕爾。在亨利八世去世後,凱瑟琳與托馬斯再婚。——編者注

都鐸時代的一種裝飾樣式,木門上飾有方格,方格內雕刻出狀如布料皺褶的浮雕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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